林老師一陣驚慌,看向張鋒揚的眼神中帶著幾分祈求,彷彿在說,不要走。
張鋒揚立刻會意,心裏明白這時候自己絕對不能出去,否則林老師就要吃虧。
他輕咳一聲,忽而抬高聲調,幾乎是大吼一聲,“空主任好,您來的真是時候,我正想請教您個問題呢!”
空主任一愣,沒想到這個學校裏還有不怕自己的學生,請教問題?是欠收拾了吧!
他冷冷看著麵前不知道眉眼高低的學生,語氣裏帶著幾分寒意。
“你有什麽問題找別的老師,我可不負責文化課!”
張鋒揚彷彿沒察覺到對方的反感,依舊裝著一副虛心請教的神情。
“我當然不會請教文化課,我問的是關於思想品德的問題。”
這下空主任不好推脫了,他貪婪地掃了一眼震驚中的林月雲。
再看向張鋒揚臉上的不耐煩更濃了幾分,沒好氣地一揮手道。
“你快點問,給你一分鍾時間!”
張鋒揚立刻站直了身體,臉上換成了一種介於困惑與求知之間的認真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而響亮,確保每一個字都能讓門裏的人聽清。
“空主任,是這樣的,我最近看報紙,看到鄰省教育係統通報了一個案子,心裏特別困惑,想請教您。”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空主任瞬間有些閃爍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臉上喜憂參半的林月雲,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
“報紙上說,他們那邊有個中學的教導主任,因為多次對女教師和女學生進行不正當關心。
比如晚上打電話談心,白天找藉口單獨留在辦公室指導工作,還時不時有些肢體接觸......”
空主任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發白,藏在背後的手掌微微顫抖。
張鋒揚彷彿沒看見,繼續用那種“好學生討論例題”般的口吻說道。
“後來這事兒被捅出去了,證據確鑿。
報紙上說,雖然現在不是‘嚴打’那會兒了,但因為情節惡劣,社會影響極壞,那個主任不僅被立刻開除公職、開除黨籍,還因為涉及‘流氓行為’和‘利用職權猥褻’,被移送司法機關,判了重刑。”
他恰到好處地停了下來,歪了歪頭,露出恰到好處的“天真”疑惑:
“空主任,您是管思想品德的領導,我就在想啊!
咱們學校,一直教育我們要‘五講四美三熱愛’,要遵紀守法。
那像報紙上說的這種身為老師、還是領導,卻知法犯法、師德敗壞的行為,到底算不算‘思想品德’出了大問題?
組織上和社會上,是不是對這種人的處理,會特別嚴厲、特別迅速?
另外我有點搞不懂,這‘師德’的底線,到底在哪兒啊?”
話音落下,辦公室裏一片死寂。
隻有電爐上的油鍋,偶爾發出“滋啦”一聲輕響,反而襯得這寂靜更加令人窒息。
林月雲已經徹底呆住了,看著張鋒揚,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學生。
她沒想到,這個平時有些跳脫卻很怯懦的男生,能用如此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學術探討意味的語氣,說出這樣一番刀刀見血、直戳肺管子的話來。
而空主任,他的臉已經從白轉青,又從青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滲了出來。
張鋒揚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刀子,戳在他最恐懼的那根神經上。
開除公職、開除黨籍、移送司法、判重刑......這些詞在他腦子裏嗡嗡作響。
尤其是最後那個問題——師德底線在哪兒?
這簡直是在指著他的鼻子問:“你,現在就在這底線上跳舞,你知道嗎?”
他想發怒,想厲聲嗬斥這個學生胡說八道、危言聳聽。
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他更怕自己任何失態的反應,都會坐實對方話裏的暗示。
尤其,旁邊還站著臉色已經冷下來的林月雲。
幾秒鍾難堪的沉默後,空主任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麵。
他強行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聲音幹啞。
“咳,這位同學,關心時事是好的但、但不要聽信一些未經證實的小道訊息!
要相信組織,相信相信法律的公正!
我們學校的老師,都是經過嚴格考覈的,怎麽可能有那種事!你不要胡亂聯想!”
他的眼神躲閃著,不敢再看林月雲,更不敢再看張鋒揚那雙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張鋒揚恰在此時壓低聲音道,“空主任,我聽市局的表舅說,最近又要開始嚴打了,就像是八三年那樣嚴打,這是不是真的?”
“八三年、嚴打!”這些詞像一道閃電劈進空主任腦子裏,那些公審大會、遊街、槍決的畫麵彷彿就在眼前。
他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有點劈了。
“胡,胡說八道!學生要把心思放在學習上,不要傳播這些沒根據的小道訊息!”
他再次看了林月雲一眼,聲音稍微好了點。
“我,我突然想起來,校長那邊還有個緊急會議要我去參加!林老師,你們,你們先忙!”
說完,他幾乎不敢再多停留一秒鍾,也顧不上維持什麽領導的威嚴,轉身幾乎是逃出了體育辦公室,腳步倉促,還差點在門口絆了一下。
門被重重帶上,發出一聲悶響。
空主任拐過走廊的刹那,他迴頭瞥了一眼體育辦公室,那眼神裏隻剩下被一個學生當眾戳破心思、險些嚇破膽的羞憤,還有一種毒蛇般的陰冷恨意。
體育辦公室裏,隻剩下張鋒揚和林月雲兩人,還有那彌漫著的、有些焦糊卻依舊誘人的煎餃香氣。
好一會兒林月雲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眼中帶著幾分喜色幾分擔憂。
“張鋒揚你,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話,你怎敢這麽大膽?”
張鋒揚坐下吃了個水餃才說道,“我不是說了報紙上看的。
我纔不怕得罪他,反正馬上就高考了,以後能不能見麵都不好說。
我就看不慣這種玩意兒,他經常來騷擾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