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平治緩緩滑過斜坡。
荷裏活道的路牌出現在麵前。
車窗搖下一線,鹹濕的海風混著舊物的氣味,猛地灌進來。
張鋒揚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窗外。
午後陽光斜切,將整條街劈成明暗兩半。
光亮處,永寶齋、翰墨軒、藏珍閣,的鎏金招牌閃閃發亮,玻璃櫥窗裏,明清官窯的彩瓷泛著過於殷勤的釉光,彷彿在向每個路人吆喝。
穿西裝打領帶的洋人,捏著下巴,在店門口用生硬的粵語討價還價。
陰影裏,纔是這條街的魂。
逼仄的騎樓下,攤檔密密麻麻擠作一團。
褪色的藍白帆布撐開一片片小小的蔭蔽。
地上直接鋪著麻袋,泛黃的卷軸、缺角的端硯、銅綠斑斑的宣德爐、甚至還有幾尊看不清麵目的石佛,就那麽隨意堆著,任塵土沾染。
一個穿汗衫的老伯,蹲在攤後,搖著蒲扇,對來往的人愛答不理,眼神卻像鉤子,悄悄刮過每一個駐足者的鞋尖和褲腳。
空氣裏飄著複雜的味道:老木頭受潮的黴味、陳年宣紙的酸氣、隔壁茶餐廳飄來的菠蘿油甜膩,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真正老物件的、近乎虛無的檀香氣,若有若無,需要最靈的鼻子才能捕獲。
車流人聲,在窗外嗡鳴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張鋒揚的目光,掠過那些光鮮的店鋪,最終停在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裏,一個瘦小的身影蹲在陰影深處,麵前鋪了一張英文報紙,擺著兩三件蒙塵的器物。
他看不清是什麽,但那攤主抬頭望天發呆的側影,卻讓他心裏微微一動。
他知道這街上,十件物件裏九件是做舊仿品,剩下那件真的,多半也帶著說不清的故事和腥氣。
車子緩緩停下,將那片陰影甩在身後。
戴琳娜溫柔說道,“張生到了,咱們是先坐車繞一圈,還是下車步行?”
張鋒揚收迴目光,升起車窗,將喧囂與暗湧一並隔絕。
車內,冷氣低鳴,一片寂靜。
他閉上眼,那條街所有的光影、氣味、聲響,彷彿都已印在腦中。
“下車走走,我也看看,這裏能有什麽好玩意兒!”
戴麗娜立刻下車,開啟了車門,微微彎腰伸手放在門框上防止碰頭,禮節做到了及至,並且將事業線全部展示在了張鋒揚眼前。
嗅著那不知名的香水味道,張鋒揚目不斜視地下了車。
戴麗娜立刻在前麵帶路,向著第一家古董店走去。
吳哥和無心,緊跟在張鋒揚後麵,警惕地看向四周,簡直讓最稱職的保鏢臉紅。
張鋒揚忽而在剛纔看到的攤子之前停下了腳步,先看了一眼那個瘦小的身影。
那是個十五六的孩子,臉頰瘦削,眼神卻特別淩厲,四處看著接近攤位的人。
當張鋒揚來到他麵前的時候,這孩子瞳孔猛然一縮,下意識雙手護住了地攤上的三兩件東西。
“先生要買東西?”沙啞的聲音響起,彷彿瓷片子刮擦玻璃般刺耳。
張鋒揚一愣,這聲音讓他很不舒服。
他緩緩蹲下,看向報紙上的一隻銅鏡。
“小老弟,這東西我能看看嗎?”
戴琳娜怕對方聽不懂普通話,又用粵語翻譯了一遍。
那個男孩緊張的表情鬆了下來,放開雙臂露出攤位上的東西。
“先生隨便看!”
張鋒揚拿起了那個銅鏡,正反地看了起來。
這銅鏡隻有巴掌大小,正麵是鏡麵邊緣一圈萬字紋,鏡麵之上有些劃痕和綠色鏽蝕,早已不複光可照人的模樣。
翻轉銅鏡看背麵,一圈萬字紋在最邊緣,裏麵凹凸起伏的是一條盤龍,龍鼻子就是鏡子的鈕,看樣子是可以穿上繩索懸掛。
張鋒揚感受著鏡子的質感,和上麵紋飾帶來的手感。
好一會兒才說道,“這東西怎麽賣?”
男孩露出了喜色,“老闆,您給兩萬就行,這鏡子對著太陽,能反射出後麵的龍紋呢,絕對值兩萬!”
他這兩萬可是港紙,張鋒揚身上隻有rmb和美刀。
rmb在這裏沒法用,也隻好用美刀結算了。
略一沉吟,他打算買下來,這雖說利潤空間比較小,但也是個漏。
他又看向旁邊的那個瓶子,這是個粉彩小梅瓶。
典型的波浪釉,不用細看張鋒揚就能夠斷定,這是個道光官窯,隻可惜瓶子小點了,還不是一對。
“這個瓶子怎麽賣?”張鋒揚問了一句。
那個男孩露出苦笑,旋即又賠笑,“老闆,您要是喜歡,買下這個銅鏡,瓶子就送您,您可別小看這瓶子,至少是光緒的官窯!”
張鋒揚好奇道,“小兄弟,你怎麽斷定是光緒的呢?”
男孩摩挲著瓶子道,“我賣了這麽多年古董,不算是大行家,也能看出點門道,這股子老氣兒,怎麽也得一百年以上了,您看這釉麵開片,你看這氣泡老化程度......”
張鋒揚微微一笑,也沒點明他看錯了,轉頭看向戴琳娜說道。
“戴小姐,我身上隻有美刀,什麽地方能兌換一下?”
戴琳娜笑道,“您要買下這東西?”
張鋒揚點了點頭,“買一送一很劃算啊!”
戴琳娜道,“那我來付錢吧,您迴頭和趙生一起結算就行,這是他囑咐的!”
看來老趙想得非常周到,張鋒揚很是滿意,立刻讓戴琳娜付款。
可就在戴麗娜伸手到小包裏拿錢的時候,旁邊衚衕裏鑽出幾個光著脊梁,滿身文身的家夥來到了攤位前。
“哎,你小子錢還沒湊夠,這些東西按規矩,我們拿走了!”
零頭的一個家夥胸口文著關公,兩條胳膊上都是龍,他伸手就將報紙上的銅鏡、瓷瓶和另外兩件東西抓在了手裏。
“走!”
那個孩子猛然跳起,雙手死死抓住這人胳膊。
“大巴哥,別,別,銅鏡這位先生要了,兩萬塊,我先還兩萬,再寬限我幾天,我一定能湊夠,千萬別拿走我貨!”
文身男撇嘴道,“小耗子,你別沒數,兩萬塊剛剛夠利息,我們忍耐度早就到頭了!”
那小孩子眼中狠厲之色一閃,牙齒咬得咯咯直響,猛然躍起抱住了文身男。
“大巴哥,這些東西不是我的,你拿走了,我怎麽交代,您放下,放下啊,我想辦法弄錢!”
“放手,放手,今兒就給你點顏色看看,弟兄們給我打!”大巴哥眼中兇光畢露,抬起腳朝著小孩子腦袋狠狠踹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