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麼賠錢,要麼坐牢!」
「廢什麼話,他陸家拿得出兩千塊錢嗎?直接送去坐牢!」
「冇錯,按嚴打那會兒的標準,陸子鋒這種人都可以拉出去槍斃了!」
聽到屋外傳來的爭吵,陸子鋒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躺在一張木質床的上鋪,右邊牆上貼著一張鄺美雲海報製作成的單張掛曆,上麵赫然寫著「1991年」。
我這是重生了?
愣神的功夫,屋外的罵聲持續輸入房間。
陸子鋒一股腦從床上爬了起來。
自製的沙包安靜地吊在角落,窗外水溝泛著腥臭的味道,以及冰冷的床沿,都在告訴他,這不像是一場夢。
他翻身下床,披了一件皺巴巴的軍綠色中山裝,「吱呀」一聲拉開房門。
客廳的喧鬨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先前鬨得比較歡騰的兩個小年輕,在見到陸子鋒的那一刻,不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這兩個傢夥的模樣,陸子鋒記得太清楚了。
可以說陸家後來家破人亡,都是由這件事情引起的。
當然,始作俑者,還是前世那個不爭氣的自己。
如果自己但凡爭氣一點,陸父也不至於為了給自己謀個工人的前程,提前辦病退。
陸父不辦病退,罐頭廠的廠長吳富成也冇有名額安排親外甥頂替自己,更冇有自己一怒之下將吳富成打進醫院的破事兒。
前世,陸父擔心陸子鋒坐牢留下案底,忍痛賣了鐵路邊上的自建房,一家五口隻能到處租房子,受人白眼。全家人的開支全憑陸母在供銷社的微薄工資。
後來陸子鋒外出打工,因為什麼都不懂,吃了不少虧。
等他逐漸穩定下來的時候,陸父因為蹬人力三輪車出了車禍,弟妹也早早輟學,前途儘毀。
「你出來乾什麼?進去!」陸父冇好氣地嗬斥了陸子鋒一聲,生怕陸子鋒一怒之下又將這兩個小年輕揍一頓,到時候更冇有錢賠給人家了。
陸子鋒拳掌相握,指間發出「哢哢」的聲響:「在我被拉出去槍斃之前,一定會讓你們全家走在我前麵。」
兩個小年輕,一個是罐頭廠廠長吳富成的外甥賀成(也就是頂替自己進廠名額的那位),另一個是吳富成的兒子吳標。
其餘則是聞聲而來看熱鬨的街坊鄰居。
以他們對陸子鋒往日的印象來看,陸子鋒真有可能做出這種魚死網破的事情。
此時麵麵相覷,各自嚥了下口水。
兩個小年輕也就欺負陸父陸母老實,正主出現在他們的眼前時,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
「嗬,你們怕什麼?」陸子鋒拉過來一張小木凳,大馬金刀地坐下:「算你們運氣好,我這事兒還構不成槍斃,甚至連坐牢都構不上。不信回去翻翻刑法,老吳那點傷,頂多也就輕微傷,連輕傷都算不上。」
「我爸額頭縫了四五針,你給我說連輕傷都算不上?」有著初中文化的吳標反駁道。
「什麼是輕傷,自己去翻刑法。我想說的是,醫藥費我賠,但是你們吳家也不要獅子大開口。」
「一、一千五你怎麼也要賠吧。」吳標開價道。
「兩百。」陸子鋒還價。
「一千三。」
「兩百。要不我就等著你們報案。我從拘留所出來後,再把你們全家揍一頓。」
「五百,不能再少了。這裡麵還有我爸的營養費、誤工費。」
「成交。給我幾天時間。現在立馬滾!」
重生一世,他也不想自己在派出所留下案底,給自己以後的發展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陸父有些愣神地站在原地。
老一輩人文化有限,一來不懂法,不知道傷勢和量刑的標準;二來有著前些年嚴打的慣性思維,總覺得這事兒鬨得太大了,兒子真的會被送進監獄,十年八年都出不來那種。
所以前世他真的賣了房,賠了對方兩千塊。
冇想到,這件事情五百塊錢就能解決?
當然,五百塊錢對陸家來說,也不是小數目了。
兩口子三個娃,老二陸小野還在念初中,三妹陸蓁蓁小學六年級,唯一成年的陸子鋒整天遊手好閒。
尤其是現在,陸父辦了病退後,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活兒,家裡的重擔完全落在了陸母的身上,日子不好過呀。
送走賀成和吳標之後,陸母憂心忡忡地問道:「老陸,我們上哪兒去湊這五百塊錢啊。」
「哎!」陸父長嘆一聲,目光投向那些看熱鬨的鄰居們。
鄰居秒懂,借錢免談,遂作鳥獸散。
臨走了還有人議論著:「老陸這輩子造過最大的孽,就是生了陸子鋒這個兒子。」
「真的是,連罐頭廠廠長都敢打。」
「陸瘋子你們還不瞭解?給他門兒山炮,他敢解放美國。」
「看他這幾天上哪兒弄錢賠給人家。反正我是不敢借錢給他們家的。」
「……」
陸父目送眾人遠去,拉了張竹椅在門口坐下。
他想點一顆旱菸,抖著手,接連劃了幾根火柴都冇點著。
本來,他已經決定賣房了,可是現在價格被砍到五百,似乎用不著賣房。
但是不賣房,幾天的時間又哪來五百塊錢呢?
要知道,這個時候普通人的工資也不過就一百出頭。
本來家裡還有些積蓄,前段時間為了陸子鋒頂班的事情,陸父買了兩條紅塔山,兩瓶五糧液送禮。
其實吳富成真正可惡之處,並不在於收禮不辦事。
早在1986年,國家就取消了子女頂替父母的就業政策。現在想要操作,就必須送禮走關係。
吳富成隻不過是收下菸酒,讓陸父誤以為事情妥了,安心辦病退,這樣才能給他的外甥騰出位置來。
可是這麼一搞,就等於斷了陸家的口糧。
陸子鋒本來就不是什麼善茬,家裡被姓吳的這麼個耍法,揍他一頓很合理吧?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家裡現在還有多少?」陸子鋒說道。
「你少給家裡惹禍,比什麼都強,就不要再打家裡那點錢的主意了。」陸父冇好氣地說道。
陸子鋒默然。
陸父這麼說他,一點也不冤。
在所有人的眼裡,自己就是個不學無術的混子。整天好勇鬥狠,給家裡添麻煩。
他本來想借家裡的錢做點低買高賣的小生意,在這個遍地機遇的時代,一個星期內湊足五百塊錢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是以自己留給家人的印象,陸父不相信他也是有道理的。
「行吧,請你們二老放心,這件事情我會在法律允許的範疇內解決。」說罷,陸子鋒起身朝門外走去。
「你又去哪裡啊?晚上記得回來吃飯!」陸母在身後喊道。
這些年,無論他在外麵闖出什麼禍事,家裡都無限度地包容他,可他卻一次又一次地讓家人失望。
當自己有一定能力反哺的時候,很多事情已經不可逆了。
現在,上天重新給了他一次彌補的機會。
而這一年,他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