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約儀式後的第七天,強盛建築新租下隔壁整層辦公區。裝修隊白天黑夜趕工,電鑽聲像心跳。
王大強站在臨時會議室,牆上掛深圳地圖,紅藍磁扣標記專案分佈。零碳示範專案一顆紅扣,綠色示範城區二十億專案三顆藍扣——首期工程分三個標段,同時開工。
周明遞過報表:“現有技術人員四十七人,按專案管理標準,三個標段最少需要九十個技術崗。缺口四十三人。”
李國強翻簡曆:“最近收到八百多份應聘材料。但符合三星級專案管理經驗的,篩完隻剩二十一。其中真正有實操經驗的,九個。”
“九個。”王大強重複。
窗外裝修電鑽停了幾秒,安靜得突兀。
“張建國那邊動靜呢?”王大強轉身。
李國強臉色沉了沉:“他控股的建築公司,這周挖走我們三個專案經理。年薪翻倍,簽字費五十萬。還放出風聲——強盛攤子鋪太大,資金鏈半年內必崩。”
“剩下的人心會不會浮動?”周明皺眉。
王大強沒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街道。傍晚下班人群,電動車流,遠處工地塔吊剪影。
城市在生長,但生長需要土壤和養分。人纔是最硬通貨。
“明天開始,”王大強轉身,“我們做三件事。”
白板上字跡清晰:
一、建立“強盛技術學院”——校企合作,定向培養
二、推出“合夥人計劃”——核心骨幹技術入股
三、啟動“百人技術團”——全國範圍專項招聘
第一件事,找學校。
深圳大學建築學院院長辦公室,空調溫度偏低。牆上掛曆任院長照片,棕色相框。
吳院長遞茶:“王總,校企合作我們歡迎。但定向培養需要教育部備案,流程至少三個月。”
“三個月,專案等不了。”王大強放下茶杯,“我們不搞正式專業。就辦週末技術班,企業出師資、出案例、出實踐崗位。學生自願報名,結業優先錄用。”
“學分呢?”
“不要學分。隻要真正想學技術的人。”王大強從包裏拿出零碳專案資料,“這是我們做的專案。所有資料公開,所有技術節點可追溯。學生如果跟著專案走一遍,比課本上學三年更管用。”
吳院長翻看資料,動作慢下來。
“國標三星級……你們真做出來了?”
“做出來了。現在要擴大十倍規模。所以急需懂技術、懂規範、懂執行的人。”王大強身體前傾,“建築行業缺的不是文憑,是真正能把圖紙建成現實的手。我們願意培養這樣的手。”
窗外梧桐樹葉響動。
“週末班,”吳院長抬頭,“建築學院支援。但學生安全,企業保障。”
“簽協議。實習期購買商業保險,實操階段導師全程跟。”
“師資……”
“我親自帶第一課。後麵由專案經理輪講,每個技術點都來自真實案例。”
吳院長沉吟片刻,拿起電話:“教務處小陳,安排大階梯教室。下週六開始。”
掛電話,伸手。
王大強握住。
第一塊土壤。
第二件事,股權設計。
周明通宵算賬。電腦螢幕映出他發紅的眼睛。
“合夥人計劃分三級。初級合夥人,技術骨幹,配百分之零點五幹股。中級,專案負責人,百分之一到二。高階,事業部主管,百分之三到五。”
“資金來源?”
“從公司利潤池劃撥。成立有限合夥平台,工商登記備案。”
“風險呢?”
“如果核心人才流失,平台股權回購。但回購價格按溢價百分之二十。”
王大強點頭:“公示。明天下午全體員工大會,現場簽意向書。”
李國強猶豫:“會不會引起其他企業反彈?尤其是國企設計院,他們薪酬體係固定,看到我們這麽搞……”
“就是要讓他們看到。”王大強說,“行業規則正在改寫。以前是誰有資質誰吃肉,以後是誰有人才誰吃肉。”
第三件事,全國招聘。
招聘網站首頁,強盛建築LOGO旁一行字:“尋找全國最懂綠色建築的手”。
職位描述不寫虛的。第一句:“參與國家首個綠色示範城區建設”。第二句:“所有技術標準公開,所有資料可追溯”。第三句:“薪酬上限,由你證明的價值決定”。
簡曆湧來。一天一千二百份。
篩選團隊增加到十五人。每人麵前三台顯示器,一份簡曆平均停留四十秒。
第四天,一份簡曆讓篩選員停頓。
滑鼠滾動三遍,抬頭喊:“李總!”
會議室,簡曆攤在桌上。
姓名:陳默。
年齡:三十四。
經曆:清華大學建築係本科,美國康奈爾大學碩士。工作八年,紐約、東京、新加坡三個超高層專案技術負責人。
現職:某央企海外事業部總工程師。
求職意向:綠色建築技術總監。
附件:一篇論文,發在國際建築期刊。《超高層建築能源係統整合優化——基於氣候自適應演演算法的實證研究》。
周明查背景:“央企總工,年薪保守估計八十萬以上。為什麽想來我們這?”
王大強翻論文,目光停在一個公式上。他拿起筆,在空白處推導。
五分鍾後,抬頭。
“因為他做的東西,在央企用不上。”
李國強疑惑。
“超高層建築,能源係統優化。但他研究的核心是‘氣候自適應’——建築能根據天氣、人流、季節自動調節能耗。這種技術,在現有建築體係裏是小眾。但在綠色示範城區,是標配。”王大強指著論文,“他需要的不隻是高薪,是技術落地的土壤。”
“約麵試?”
“不。我們上門。”
北京,央企總部大樓。玻璃幕牆映出長安街車流。
陳默辦公室不大,書櫃占兩麵牆。桌上攤著圖紙,電腦螢幕亮著建模軟體。
王大強敲門。
“請進。”
陳默抬頭,三十四歲,戴黑框眼鏡,襯衫袖口捲到肘部。看到王大強時,愣了下。
“強盛建築,王大強。不請自來,抱歉。”
沉默幾秒。
“你怎麽進來的?”
“樓下登記,說技術交流。”王大強坐下,目光掃過書櫃,“陳總工,我讀了你的論文。”
“然後?”
“公式三,氣候自適應演演算法的迭代次數,你設定為二十次。但實際專案中,迭代到十五次時,邊際效益已經趨近零。為什麽還保留五次冗餘?”
陳默身體前傾。眼神變了。
“因為建築不是模型。十五次迭代是理論最優,但實際施工有誤差、材料有偏差、安裝有精度損失。冗餘的五次,是給現實世界留的容錯空間。”
“所以你做了實地測試?”
“紐約專案做過。感測器資料回傳,演演算法確實迭代了二十次才穩定。”陳默開啟抽屜,拿出一份裝訂報告,“這是原始資料。”
王大強翻看,資料密密麻麻。
“你的技術,在央企能落地多少?”
陳默沉默。
“我直說,”王大強合上報告,“超高層建築,節能不是首要目標。結構安全、工期控製、成本壓縮纔是。氣候自適應技術,在這裏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你那裏呢?”
“綠色示範城區,所有建築必須三星級。節能率是硬指標,差零點一都不行。你的技術,不是錦上添花,是基礎配置。”
窗外長安街車流聲。
“薪酬多少?”陳默問。
“基礎年薪一百萬。技術入股,按專案效益分紅。預估年收入一百五十萬到兩百萬。”
“為什麽比我現在低,還覺得我會去?”
“因為你能真正建出自己設計的東西。”王大強指著窗外,“北京、深圳、紐約、東京——所有城市都在喊綠色建築。但真正把綠色做成標準、做成體係、做成可複製的模式,深圳這個示範城區,可能是第一個。”
陳默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影繃緊。
“給我一週考慮。”
“可以。但先飛一趟深圳,看看專案現場。”
“現在?”
“機票已經訂好。晚上八點,首都機場。”
陳默轉身,盯著王大強。
良久,嘴角微動。
“你這是綁架式招聘。”
“但有效。”
去機場路上,陳默手機響。他看了一眼,結束通話。
“張建國的人。”他平靜地說,“這周找了我三次,開價兩百萬年薪。簽字費八十萬。”
王大強握方向盤的手沒動。
“為什麽沒答應?”
“因為他隻想要我的頭銜,不想要我的技術。”陳默看著窗外飛掠的路燈,“他要的是‘央企總工加盟’這個新聞。至於我去之後做什麽,不重要。”
“你查過他背景?”
“查過。他控股的公司,技術團隊離職率百分之四十五。去年三個專案因為質量問題被通報。”
“所以你選擇我們。”
“選擇能讓我技術落地的地方。”陳默轉頭,“王總,我隻有一個條件。”
“說。”
“專案技術方案,我說了算。隻要不突破預算,不違反規範。”
“可以。”
“你不怕我亂來?”
“如果你亂來,”王大強打轉向燈,車駛入機場高速,“我們就一起承擔後果。但我知道你不會。論文裏那個容錯空間,已經說明你是什麽樣的人。”
陳默沉默。
機場燈光越來越近,像一片墜落的星空。
飛機起飛,北京夜色在腳下縮小。
王大強閉眼,腦海裏浮現團隊名單:陳默、現有技術骨幹、即將從技術學院走出的新人……
還有暗處,張建國的眼睛。
但此刻,他感受到的不是壓力。
是一種踏實——土壤正在變厚,根係正在蔓延。
建築不隻是鋼筋水泥。
更是人、技術、理想,在城市中生長的姿態。
而強盛,正在成為這種姿態的一部分。
一週後,強盛技術學院第一課。
大階梯教室坐滿三百學生。前排,陳默除錯投影儀。
王大強走上講台。
沒有開場白。
他轉身,在白板上寫:
“什麽是綠色建築?”
停頓。
“不是標簽,不是口號,是你站在一棟建築裏,能感受到的溫度、光線、空氣,和它們背後所有精密計算、精細施工、精心維護。”
“今天第一課,我們拆解零碳示範專案。從第一張圖紙,到最後一個感測器資料。”
“所有細節,全部公開。”
“因為——”
他轉身,麵對三百雙年輕的眼睛。
“建築的未來,需要更多這樣的手。”
掌聲響起。
窗外,深圳正在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