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求意見結束的第二天，起草組內部會議。
錢院士麵前攤開匯總表格：一百三十七份書麵意見，支援率百分之六十五，剛剛過三分之二。
“按照程式，標準草案需要獲得委員會三分之二以上讚成票才能通過。”秘書小李推了推眼鏡，“目前的意見支援率，剛好踩線。”
張建國坐在長桌另一端，端起茶杯，慢慢吹開浮葉。
他今天沒說話，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反對意見裏，至少有一半是他運作的結果。
王大強翻開筆記本，上麵是二十一位委員的名單，每個名字後麵標注了背景、立場、關鍵聯係點。
“表決會在什麽時候？”
“下週三，上午九點。”
“還有五天。”
會議結束，走廊裏張建國迎麵走來。
兩人擦肩而過時，張建國腳步停了一下。
“王總，還有五天。”他聲音不高，“三分之二，不好湊。”
“張總很關心。”
“當然關心。”張建國笑了笑，“畢竟這關係到行業未來。”
他頓了頓：“我聽說，有些委員最近收到不少材料，關於某些企業的資質問題。”
“還有資料造假的質疑。”他繼續說，“那些資料……真的經得起查嗎？”
“隨時歡迎張總來查。”
“我會的。”張建國點點頭，轉身離開。
周明臉色沉下來：“他想在表決前搞事。”
“意料之中。”王大強走向電梯，“我們分頭行動。”
回到酒店，王大強撥通第一個電話。
深圳建設局李向前。
“李處，需要您幫忙。”
“你說。”
“標準委員會裏，有三位委員和深圳建設係統關係密切。”王大強看著名單，“想請建設局出麵，組織一次技術交流，請他們來深圳看專案。”
“這週末？”
“越快越好。”
“我安排。”李向前爽快答應，“另外，局裏可以出一份書麵支援意見。”
第二個電話，萬科張濤。
“張總，你們確定把零碳作為戰略重點？”
“確定。”張濤說，“董事會已經通過決議，未來五年所有新專案都必須達到分級標準最低要求。”
“表決在下週三。委員會裏有幾位委員，和萬科有合作。”
“名單給我。”張濤說，“萬科可以邀請他們參觀零碳示範專案。週六，北京。”
第三個電話，李教授。
“教授，學術界的幾位委員，您能幫忙溝通嗎？”
“我聯係了錢院士，還有清華、同濟的幾位教授。”李教授說，“他們基本支援分級思路，但有些細節還在猶豫。”
“關鍵是，張建國那邊也在活動。”他壓低聲音，“他找了幾位老專家，搬出‘堅持高標準’的政治正確，給支援分級的委員施加壓力。”
“需要更有說服力的證據。”李教授說，“比如，更多城市的實測資料。”
“我讓團隊加班整理。”
“另外，中國建築學會可以組織一次閉門研討會，邀請委員們參加。”李教授說，“週日晚上。”
電話打完，下午三點。
王大強站在窗前，看著長安街的車流。
五天時間，四場活動：深圳專案參觀、萬科示範專案考察、建築學會研討會、建設局書麵意見。
每一場，都要精準打動關鍵人物。
他拿出名單，重新標注。
二十一位委員，按立場分為三類：
支援方九人，包括錢院士、李教授等。
反對方七人，主要是張建國聯係的行業保守派。
中間派五人，決定表決結果的關鍵。
第一位，陳工，七十三歲，原建設部資深專家，思想保守，堅持“高標準嚴要求”。
第二位，劉總，五十八歲，大型國企設計院院長，務實派，關注標準可操作性。
第三位，趙教授，四十五歲，高校年輕學者，重視國際接軌。
第四位，孫處，五十二歲，地方住建廳官員，關心政策落地難度。
第五位，王總，六十歲，民營建築企業老闆，最懂企業成本壓力。
王大強在五個名字上畫圈。
“周明，你負責劉總和王總。他們都是企業家，最關心成本。把我們所有專案的經濟性分析整理成冊，一對一溝通。”
“明白。”
“我自己負責陳工和趙教授。陳工要尊重，趙教授要資料。”
“孫處呢？”
“請李向前幫忙，約他單獨吃個飯，聊聊深圳的試點經驗。”
分工明確。
接下來的兩天，團隊高速運轉。
深圳，李向前親自帶隊，陪同三位委員參觀零碳示範專案。
王大強視訊連線講解。
“陳工，您看光伏係統的傾角設計。”螢幕上，王大強指著實景畫麵，“深圳緯度低，調整到十五度，發電效率比固定角度提高百分之八。”
“北方寒冷地區呢？”
“北京專案用了三十度傾角，配合防凍液係統。”王大強切到資料，“深圳節能率百分之六十二，北京百分之五十九。成本差異明顯。”
“北京專案每平米增量成本多少？”
“九百二十元。”王大強調出成本表，“比深圳高百分之十五。”
陳工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強製全國統一標準，北方企業負擔會很重。”他終於說。
“是的。所以分級是因地製宜。”
參觀結束，陳工上車前，對李向前說：“你們這個試點，做得紮實。”
週六，北京，萬科零碳示範專案。
張濤陪同五位委員參觀，劉總和趙教授在其中。
“實時能耗監測平台。”張濤在大螢幕前介紹，“改造後節能率百分之五十八，每年節約電費六十七萬元。”
“增量投資多少？”劉總問。
“每平米七百八十元，總投資一千二百萬。”張濤調出財務模型，“投資回收期五點八年，內部收益率百分之九點二。”
趙教授看資料：“這個收益率，有競爭力嗎？”
“高於行業平均水平。”張濤說，“加上補貼，回收期可縮短到四年。”
劉總點頭：“有實際資料，說服力強。”
午餐時，王大強趕到，和劉總、趙教授同桌。
“王總，技術上可行。”趙教授說，“但國際趨勢是提高標準。我們分級，會不會被認為不夠先進？”
“趙教授，歐洲零碳建築平均增量成本兩千歐元。”王大強拿出報告，“他們的高成本，有高補貼支撐。”
“中國補貼力度不夠。”
“所以我們麵臨選擇：要麽定高標準，大多數企業做不到，標準成空中樓閣；要麽定實事求是的分級標準，讓企業跟上，市場接受。”
趙教授若有所思。
劉總問：“你們企業做零碳，最大難點是什麽？”
“人才。”王大強實話實說，“懂技術又懂成本的人太少。我們需要標準作為指引，讓更多企業知道該怎麽做。”
“而不是一上來就要求國際頂尖水平。”
午餐後，劉總和趙教授離開。
張濤走過來：“怎麽樣？”
“劉總應該沒問題了。”王大強說，“他是務實派，看到資料就會支援。”
“趙教授呢？”
“還需要學術認可。請李教授幫忙，約他參加週日的研討會。”
週日晚上，中國建築學會會議室。
閉門研討會，隻邀請委員和少數專家。
錢院士主持。
李教授展示六座城市的實測資料：不同氣候條件下，零碳技術的效果和成本差異。
“資料證明，一刀切的高標準不現實。”李教授總結，“分級是現階段的最優解。”
問答環節。
焦點問題：如何防止企業“就低不就高”？如何保證標準動態調整？
王大強站起來回答。
“第一個問題，我們建議配套激勵政策。”他說，“對達到更高等級的企業，給予更多優惠。形成‘攀高’動力。”
“第二個問題，標準每三年評估一次。”他調出建議稿，“根據技術進步和市場變化，及時調整指標。保持先進性和適用性。”
會議結束，錢院士送委員們離開。
王大強站在門口。
陳工走過來，拍拍他肩膀。
“小王，你們年輕人，有衝勁，也務實。”他說，“標準的事，我支援。”
“謝謝陳工。”
趙教授也走過來：“王總，資料很紮實。我回去再研究一下。”
“隨時歡迎交流。”
孫處握手：“深圳的經驗，對我們地方很有借鑒意義。我會投讚成票。”
所有委員離開，會議室空了。
王大強靠在牆上，長出一口氣。
周明走過來：“王總，剛收到訊息。”
“說。”
“張建國今天下午緊急約見了三位委員。”周明說，“都是反對方核心。”
“意料之中。”
“但有傳言，他準備在表決當天，現場舉報我們資料造假。”周明壓低聲音，“可能準備了‘證據’。”
王大強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按正常程式贏不了。”他慢慢說，“所以想製造突發事件，攪亂表決。”
“怎麽辦？”
“兵來將擋。”
週一，表決前一天。
團隊把所有材料重新審核。
每一個資料，每一張圖表，都有原始記錄和第三方檢測報告備份。
下午，錢院士打來電話。
“小王，明天表決，準備得怎麽樣？”
“都準備好了。”
“我聽到一些風聲。”錢院士說，“有人可能會在現場發難。”
“我們行得正，不怕。”
“好。”錢院士頓了頓，“明天，我也會在現場。有任何問題，我會主持公道。”
“謝謝院士。”
結束通話電話，王大強讓周明準備明天要帶的所有檔案。
一式五份，裝訂整齊。
晚上，王大強一個人留在酒店房間。
他開啟電腦，重新看標準草案的最終稿。
二十頁，一萬多字。
從立項到起草，八個月。
從征求意見到明天表決，最後十二個小時。
這不僅僅是一個技術標準。
這是對中國建築行業未來十年的指引。
也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試圖改變整個行業的軌跡。
電話響起。
是父親。
“大強，聽說你明天有個重要的會？”
“嗯。”
“緊張嗎？”
“有點。”
父親笑了：“你小時候，每次考試前都緊張。但每次，考得都不錯。”
“這次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父親說，“都是做事。把該做的做好，就行了。”
“爸……”
“早點休息。明天，我給你加油。”
電話結束通話。
王大強看著窗外的夜色。
北京的夜，厚重深遠。
每一棟建築，都承載著曆史。
而他們正在寫的，是未來的曆史。
他關掉電腦，躺下。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