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國誼賓館,同一間會議室。
氣氛比上次更凝重。
長桌上擺著新列印的材料,每份都有幾十頁厚。
劉司長還沒到,專家們已經坐滿。
錢院士坐在主位左側,低頭翻看檔案,眼鏡滑到鼻尖。
張建國在他旁邊,小聲說著什麽。
王大強和李教授坐在對麵,中間隔了三個位置。
周明把膝上型電腦連線投影儀,測試螢幕。
“李教授。”王大強低聲問,“建議書準備好了?”
“嗯。”李教授點頭,“昨晚和清華、同濟的教授視訊討論到十一點。我們整理了十五個氣候城市的模擬資料。”
“效果怎麽樣?”
“比預期好。”李教授推了推眼鏡,“尤其是烏魯木齊的資料,很說明問題。”
正說著,劉司長走進來。
他手裏拿著一個保溫杯,放在桌上。
“各位,第二次會議開始。”他沒有寒暄,“上次確定了分級原則,這次我們要討論具體的技術指標。”
“包括:不同氣候區的節能率要求、核心技術引數、驗收測試方法。”
錢院士抬頭:“我先說幾句。”
劉司長點頭。
“分級原則,我尊重多數意見。”錢院士語氣平靜,但眼神銳利,“但分級不等於降低標準。每個級別的指標,都應該有先進性。”
“比如,寒冷地區,目標值定在百分之六十八,我覺得是合理的。”
張建國附和:“振華建材的技術方案,可以達到這個水平。”
“用什麽技術?”一位中年專家提問。
“高效光伏,儲能係統,智慧控製。”張建國流利回答,“成本會高一些,但這是零碳建築的必經之路。”
“多高?”
“每平米增量成本,大概一千五百元。”
會議室響起低語。
“太高了。”
“普通住宅承受不起...”
錢院士提高聲音:“先進技術,初期成本高是正常的。隨著規模擴大,成本會下降。”
“但市場等不起。”李教授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錢院士,我理解您對先進性的追求。”李教授站起來,“但標準的目的,是推廣零碳建築,而不是建幾個示範工程就結束。”
“我們小組做了一份詳細分析。”
周明切換螢幕,出現一份圖表。
標題:“不同節能率目標下的市場滲透率預測”。
“橫軸是年份,縱軸是滲透率。”李教授解釋,“藍色線是百分之六十目標,綠色線是百分之六十五,紅色線是百分之七十。”
三條曲線,差異巨大。
藍色線穩步上升,五年後滲透率達到百分之十五。
綠色線增長緩慢,五年後百分之八。
紅色線幾乎平躺,五年後不到百分之三。
“資料來源?”錢院士問。
“住建部曆年示範專案統計,加上我們調研的開發商反饋。”李教授說,“開發商最敏感的是成本。每平米增加五百元,專案利潤率下降三個點。增加一千元,很多專案直接放棄。”
“那零碳建築怎麽推廣?”
“分步走。”李教授切下一頁,“第一步,普及基礎技術,達到百分之六十節能率。第二步,技術成熟後,再提升指標。”
“時間表?”
“五年一個週期。”
錢院士搖頭:“太慢。國際社會不會等我們五年。”
“國際社會...”王大強輕聲重複這個詞,然後站起來,“錢院士,國際社會的資料,是怎麽來的?”
“什麽?”
“您一直強調國際先進水平,百分之七十。”王大強走到螢幕前,“但國際社會的零碳建築,有多少是普通住宅?有多少是公共建築?有多少是靠政府補貼建的?”
錢院士沉默。
“我查過資料。”王大強開啟一份英文報告截圖,“歐洲零碳建築示範專案,百分之八十是公共建築:學校、圖書館、政府辦公樓。這些專案,不在乎投資回報率。”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高階住宅,賣給高淨值人群。”
“他們不是普通市場。”
張建國反駁:“但技術是相通的。公共建築能實現,住宅就能實現。”
“技術相通,經濟性不通。”王大強直視他,“公共建築可以用三十年回收期,住宅業主隻關心五年內的電費節省。”
“這是理念問題...”
“這是現實問題。”
會議室安靜。
劉司長敲了敲桌子:“繼續技術討論。”
王大強切換螢幕,出現一張中國地圖,標記著六個城市:深圳、上海、北京、成都、烏魯木齊、哈爾濱。
“這是我們團隊做的多氣候區模擬。”他指著每個城市的資料框,“左邊是當地典型住宅建築模型,右邊是我們的零碳方案。”
“技術引數相同:光伏係統效率百分之二十一,樁基換熱係數,智慧控製策略。”
“但結果差異很大。”
螢幕滾動,顯示六組柱狀圖。
深圳:節能率百分之六十二點三。
上海:百分之六十一點八。
北京:百分之六十三點五。
成都:百分之五十九點七。
烏魯木齊:百分之五十八點二。
哈爾濱:百分之五十七點九。
“為什麽烏魯木齊和哈爾濱這麽低?”一位專家問。
“氣候極端。”王大強放大圖表,“烏魯木齊幹燥,夏季高溫,冬季極寒。光伏效率在低溫下下降,但供暖需求極大。”
“哈爾濱類似,而且日照時數少。”
“我們的技術方案,在溫和氣候區表現良好,在極端氣候區,需要疊加更多技術。”
“比如?”
“比如,哈爾濱可能需要地源熱泵輔助,烏魯木齊需要更高保溫效能。”
“成本呢?”
“每平米增加兩百到三百元。”
錢院士插話:“所以你的結論是,極端氣候區,標準應該更低?”
“不是更低,是更合理。”王大強說,“標準應該反映技術經濟平衡點。在哈爾濱,用現有技術達到百分之六十,已經很不容易。強行要求百分之六十八,隻會導致市場空白。”
“那國際形象...”
“國際形象,靠的是真實進展,不是虛假數字。”王大強語氣加重,“如果我們定一個高標準,但沒人執行,或者資料造假,那纔是損害國際形象。”
李教授點頭:“我同意。標準應該引導行業健康發展,而不是製造障礙。”
其他幾位教授舉手錶示支援。
錢院士臉色變幻。
他低頭看檔案,手指在紙上敲擊。
張建國急了:“錢院士,我們不能...”
“安靜。”錢院士打斷他。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王總。”他開口,聲音比之前緩和,“你的資料,確實紮實。”
“謝謝。”
“但我還有一個疑問。”
“請說。”
“如果標準分級,而且指標不高,企業會不會缺乏創新動力?就停留在低水平重複?”
這個問題,問到了關鍵。
王大強思考幾秒。
“標準是底線,不是天花板。”他說,“企業要競爭,就會追求更高水平。比如,在深圳,已經有專案在嚐試百分之六十五。這是市場行為。”
“政府可以設定激勵政策,獎勵超額完成的企業。”
“比如?”
“比如,綠色建築星級認證,財政補貼,稅收優惠。”
錢院士點頭:“這個思路,可以。”
他轉向劉司長:“我建議,標準正文定分級指標,同時附錄裏列出‘鼓勵性目標’,供先進企業參考。”
劉司長記錄:“同意。”
“另外,驗收測試方法,必須嚴格。”錢院士說,“防止資料造假。”
“具體方案?”
“第三方檢測,資料上傳平台,長期監測。”
“好。”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會議逐條討論技術引數。
光伏係統的最低效率要求,樁基換熱的測試條件,智慧控製的必備功能...
王大強和李教授提供了大量實測資料,支撐每條建議。
張建國幾次想質疑,但看到其他專家都認可,最終沒再發言。
下午四點,會議結束。
劉司長總結:“今天確定了技術指標的框架。起草組將整理成標準草案,下個月征求社會意見。”
“大家辛苦了。”
人群散去。
王大強收拾檔案,周明在旁邊幫忙。
李教授走過來:“王總,今天很成功。”
“多虧您和各位教授的支援。”
“不,是你的資料說話。”李教授笑了笑,“做學術的,最認資料。”
“下一步?”
“起草草案,我們小組會全程參與。”李教授說,“另外,我打算申請一個研究課題,專門研究不同氣候區的零碳技術路徑。”
“需要企業配合嗎?”
“當然。”李教授看著他,“強盛建築,願意做合作單位嗎?”
“榮幸之至。”
兩人握手。
走出賓館,北京的天空灰濛濛的。
冷風刮過,捲起地上的落葉。
周明搓了搓手:“王總,回酒店?”
“嗯。”
車上,王大強看著窗外掠過的建築。
高樓,老衚衕,新建的商業中心。
每一種建築,都有它的能耗邏輯。
而他們正在製定的標準,將影響所有這些建築的未來。
“周明。”
“嗯?”
“你覺得,標準發布後,市場會怎麽反應?”
周明想了想:“樂觀的話,會有更多企業加入。悲觀的話,可能觀望。”
“為什麽觀望?”
“成本。”周明說,“雖然我們爭取了合理指標,但增量成本還是存在的。開發商很敏感。”
“那怎麽辦?”
“需要政策配套。”周明說,“補貼,或者強製要求。”
王大強點頭。
他知道,標準隻是開始。
真正的挑戰,是如何讓標準落地,變成實實在在的零碳建築。
回到酒店,他開啟電腦,檢視郵件。
有幾封新郵件:
萬科張濤詢問標準進展,表示願意在專案裏試點。
東莞永固水泥廠發來新的合作方案。
紅杉資本的投資經理約時間電話會議。
還有一封,來自深圳建設局,邀請他參加下週的綠色建築推廣會議。
王大強一一回複。
窗外,夜色漸深。
這座城市,正在悄悄改變。
而他們,是改變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