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北京。
氣溫零下三度,風吹在臉上像刀片。
王大強站在工地門口,撥出的氣凝成白霧。
專案位於海澱,原是一片廢棄廠房。萬科買下後,計劃改造成零碳辦公園區。
設計圖王大強已經看過:三層建築,光伏屋頂,樁基換熱,智慧控製。
和深圳的方案類似。
但氣候完全不同。
“王總,資料出來了。”李國強拿著平板,手指凍得發紅。
王大強接過平板。
螢幕上,實時監測曲線。
光伏發電功率:設計值每小時三十千瓦,實際隻有十八千瓦。
“效率下降百分之四十。”李國強說。
“原因?”
“氣溫低,光伏板開路電壓升高,但短路電流下降。而且...”李國強滑動螢幕,“今天霧霾,日照強度隻有設計值的百分之七十。”
王大強抬頭。
天空灰白,太陽像蒙了一層紗。
“樁基換熱呢?”
“更麻煩。”李國強點開另一張圖,“進水溫度五度,出水溫度八度。換熱效率隻有深圳專案的一半。”
“凍結風險?”
“夜間氣溫降到零下十度,管道裏的水可能結冰。結冰後體積膨脹,可能凍裂管道。”
問題比預想的嚴重。
深圳的零碳方案,基於亞熱帶氣候設計。
光伏在高溫下效率會衰減,所以加了散熱係統。
但北方,問題是太冷。
樁基換熱依賴地下恒溫層,但北京冬季土壤溫度低,換熱溫差小。
而且凍結。
“技術組開會。”王大強說。
會議室是臨時板房,取暖靠電暖器。
陳工、李國強、張濤,還有新招聘的北方區技術負責人趙工。
趙工四十多歲,原來在北京建工集團,專門做供熱工程。
“首先,光伏問題。”陳工開啟電腦,“我們查了文獻,低溫下光伏效率下降是普遍現象。但可以通過傾角優化改善。”
“怎麽優化?”
“北京緯度比深圳高,冬季太陽高度角小。如果把光伏板傾角從二十五度調到四十五度,能增加受光麵積。”
“但夏季呢?”
“夏季太陽高度角大,四十五度傾角反而效率低。所以需要可調支架。”
“成本?”
“單軸追光係統,我們已經有了。但需要重新程式設計,讓冬季自動調大傾角。”
“時間?”
“程式修改三天,支架調整兩天。”
“好。”王大強看向趙工,“樁基換熱怎麽辦?”
趙工搓了搓手:“北方做地源熱泵,常用防凍液。乙二醇溶液,冰點可以降到零下三十五度。”
“直接加到管道裏?”
“不。要設二次換熱係統。”趙工畫示意圖,“一次側用防凍液,在地下迴圈,和土壤換熱。二次側用水,在建築內迴圈,和空調係統換熱。中間用板式換熱器隔開。”
“優點?”
“一次側永不凍結。二次側在室內,溫度可控。”
“缺點?”
“係統複雜,成本增加。而且換熱器有溫差損失,整體效率會降低百分之五到十。”
“效率降低,還能達到節能率要求嗎?”
趙工計算:“如果光伏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五,可以抵消這部分損失。”
“光伏效率能提升多少?”
陳工接話:“傾角優化後,預計提升百分之二十。”
“那麽總體節能率?”
“設計值百分之六十,實際可能達到百分之六十二。”
“比深圳還高?”
“因為冬季取暖能耗大,節能空間更大。”
王大強思考。
技術路徑可行。
但實施難度不小。
“張濤,智慧控製要配合。”
“明白。”張濤說,“光伏傾角自動調節,我們已經預留了介麵。防凍液係統需要增加溫度、流量感測器,演演算法要重新訓練。”
“訓練資料?”
“先采集一週北京氣候資料,然後用數字孿生模型模擬。”
“時間?”
“資料采集七天,模擬三天,除錯兩天。總共十二天。”
“太慢。”王大強說,“專案下個月就要開工。必須在開工前完成所有測試。”
“那隻能並行。”張濤說,“我今晚就開始寫采集程式,明天部署感測器。模擬和除錯同步進行。”
“人手夠嗎?”
“需要增援。從深圳調兩個程式設計師。”
“可以。”
會議結束,各自行動。
王大強走出板房。
風更大了。
他想起重生前,看過一篇報道:2020年,北京某零碳建築專案,因為冬季換熱係統凍結,整個冬季停運,損失千萬。
當時覺得是技術不成熟。
現在親曆,才知細節決定成敗。
但重生者的優勢,就是知道哪些細節會出問題。
防凍液係統,在原時空是三年後才普及的方案。
現在提前應用,能避開凍結風險。
光伏傾角優化,在原時空是五年後的智慧演演算法。
現在提前實現,能提升效率。
這就是降維打擊。
不過,張建國不會坐視。
下午,周明從深圳打來電話。
“王總,收到訊息。建設部科技司組織的‘零碳建築國家標準起草組’,名單公佈了。”
“有我們嗎?”
“沒有。”周明停頓,“組長是科技司副司長。副組長三人,其中一個是張建國推薦的專家,清華大學教授錢院士。”
“錢院士研究方向?”
“建築節能。但他最近幾年重點在光伏農業,不是建築一體化。”
“其他成員?”
“二十多人,主要是高校教授、設計院總工。企業代表隻有兩家:北京建工集團,還有...張建國的振華建材。”
“我們被排除在外?”
“是的。標準起草組第一次會議,下週在北京召開。議題是討論標準框架和核心指標。”
“核心指標會怎麽定?”
“根據內部訊息,錢院士主張把節能率門檻提高到百分之七十。理由是‘國際先進水平’。”
“實際呢?”
“國際先進水平確實有百分之七十的專案,但都在歐洲溫帶海洋性氣候。北京是寒冷大陸性氣候,技術路徑完全不同。”
“錢院士不知道?”
“他可能知道,但不在乎。或者,被張建國說服了。”
王大強沉默。
標準製定,是遊戲規則的製定。
如果節能率定為百分之七十,強盛建築現有技術做不到。
就算能做,成本也會飆升。
而張建國的振華建材,可能已經準備好了“達標”的方案——也許是更激進但不可靠的技術,或者,隻是紙上談兵。
但標準一旦通過,就是法律依據。
達不到,就不能叫“零碳建築”,拿不到政策補貼,甚至不能通過驗收。
“我們得參與進去。”王大強說。
“怎麽參與?名單已經定了。”
“標準起草需要資料支援。我們手上有深圳示範工程的完整資料,這是全國獨一份。”
“但錢院士會看嗎?”
“他不看,總有別人會看。”王大強思路清晰,“建設部科技司,不是錢院士一個人說了算。司長、其他副司長、處室負責人,都需要資料支撐決策。”
“那我們...”
“整理技術報告,重點突出三點:第一,不同氣候區的技術適配性;第二,經濟性分析;第三,實測資料與理論值的偏差。”
“報告給誰?”
“給科技司司長,抄送所有副司長、相關處室。同時,通過深圳建設局正式行文,附上報告。”
“時間?”
“三天內完成報告,五天內送達。”
“好。”
結束通話電話,王大強回到板房。
李國強正在除錯感測器。
“王總,光伏傾角調整程式寫好了。要不要現在測試?”
“測試。”
李國強操作平板。
屋頂,光伏板緩緩轉動。
從二十五度,慢慢變成四十五度。
陽光照在板麵上,反射出冷白的光。
“發電功率實時監測。”陳工盯著螢幕。
數字跳動。
十八千瓦...十九...二十...二十一...
最終穩定在二十二千瓦。
“提升百分之二十二。”陳工說,“超過預期。”
“繼續監測,看全天曲線。”
“好。”
傍晚,防凍液係統裝置到貨。
趙工帶著工人安裝。
乙二醇溶液是淡黃色,粘稠,有輕微甜味。
“這玩意有毒。”趙工提醒,“不能接觸麵板,更不能入口。”
“泄露怎麽辦?”
“管道全焊接,閥門用雙密封。而且,我們加了泄漏感測器,一旦濃度超標,自動報警。”
“換熱器呢?”
“板式換熱器,不鏽鋼材質。一次側和二次側完全隔離,隻有熱量交換,沒有液體混合。”
安裝持續到深夜。
王大強沒有離開。
他坐在監控室,看資料一點點變化。
光伏發電曲線,隨著太陽高度角變化,像平緩的山丘。
防凍液係統迴圈,溫度穩定在零下五度,沒有凍結跡象。
智慧控製平台,自動調節水泵轉速,維持最佳換熱效率。
淩晨三點,張濤興奮地衝進來。
“王總,模型跑出來了!”
“結果?”
“按照優化後的方案,北京專案全年綜合節能率...百分之六十三點五。”
“超過設計值?”
“超過三點五個百分點。而且,冬季供暖季節能率更高,達到百分之六十五。”
“為什麽?”
“因為北京冬季室內外溫差大,傳統建築取暖能耗高。我們的樁基換熱係統,能從土壤提取熱量,雖然效率低,但相比燃煤鍋爐,節能幅度巨大。”
“夏季呢?”
“夏季製冷,效率比深圳低,但整體平衡後,全年平均達標。”
王大強站起來。
走到窗邊。
天色微亮,工地輪廓漸漸清晰。
技術難題,解開了。
但標準博弈,剛剛開始。
他需要讓資料說話。
讓那些坐在會議室裏製定標準的人,看到真實世界的複雜性。
不是越高越好。
而是適合最好。
“報告進展如何?”他問周明。
“初稿完成了。正在校對。”
“加一個章節:不同氣候區零碳技術經濟性對比。用資料證明,百分之七十的節能率在寒冷地區,會大幅增加成本,抑製推廣。”
“好。”
“還有,聯係深圳大學、華南理工,讓他們以學術機構名義,向標準起草組提交建議書。”
“明白。”
“另外...”王大強想了想,“準備一份邀請函,邀請錢院士參觀深圳示範工程。”
“他會來嗎?”
“不一定。但姿態要做足。”
“懂了。”
王大強放下手機。
窗外,太陽升起。
陽光照在光伏板上,反射出金紅色的光。
北方考驗,第一關過了。
但下一關,在會議室裏。
那裏沒有風雪,但有更冷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