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寶安機場，國際到達廳。
王大強站在出口，看著玻璃牆外滑行的飛機。早晨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地麵投下長長的影子。
趙磊在旁邊，手裏舉著牌子，上麵寫著德文：“Energie AG – Willkommen in Shenzhen”。
“王總，他們到了。”周明走過來，手裏拿著平板，“航班剛落地，預計二十分鍾後出來。”
“嗯。”王大強點頭，“接待車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趙磊說，“兩輛商務車，直接去工廠。”
“酒店呢？”
“香格裏拉，套房。”周明翻看行程，“下午兩點，工廠參觀。四點，會議室會談。晚上，歡迎晚宴。”
“好。”王大強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定製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這是陳默的建議：“德國人喜歡專業，但不喜歡刻板。穿得太正式，反而顯得拘謹。”
王大強接受了。
畢竟，這次來的，不是普通客戶。
Energie AG，德國第三大能源公司，年營收超過兩百億歐元。業務覆蓋發電、輸電、配電，在歐洲有三十多個大型光伏電站。
如果能拿下他們的訂單…
那意味著，強盛建築，正式進入歐洲高階市場。
不是通過低價，不是通過營銷。
而是通過技術，通過透明，通過信任。
這是BBC紀錄片播出的直接結果。
半小時後，代表團出來了。
五個人，三個德國人，兩個中國人。領頭的是個高個子中年男人，金發，藍眼睛，穿著休閑西裝。
“王總，這位是Energie AG光伏業務總監，弗蘭克·施密特先生。”翻譯介紹。
“歡迎。”王大強伸手。
弗蘭克握了握，力道很足。
“謝謝。”他說英語，帶著德國口音，“很期待今天的參觀。”
“我們也是。”王大強微笑，“希望，能讓你們看到真實的技術。”
“真實，正是我們想要的。”弗蘭克點頭。
上車，出發。
蘇州工廠。
車間裏，機械臂無聲運轉。工人穿著防塵服，在產線旁操作。
弗蘭克站在監控屏前，看著實時資料。
“這裏，矽片厚度。”漢斯·穆勒指著螢幕，“一百八十微米。”
“怎麽保證均勻度？”
“鐳射測厚，實時反饋。”漢斯調出另一組資料，“每一片，都有記錄。厚度偏差，控製在正負兩微米以內。”
“良率？”
“百分之九十三。”
“怎麽保證？”
“每個工序，都有檢測點。”漢斯走到產線旁，指著一個感測器，“這裏，視覺識別，自動剔除不良品。”
弗蘭克蹲下，仔細看。
感測器上，紅燈閃爍，一片有瑕疵的矽片被機械臂夾走。
“瑕疵率？”
“千分之三。”
“行業平均？”
“千分之五到八。”
弗蘭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很紮實。”他對王大強說。
“隻是基礎。”王大強說。
“基礎，纔是最重要的。”弗蘭克走向下一個車間。
會議室。
長條桌，兩邊坐著人。
一邊，Energie AG代表團。
一邊，強盛建築團隊。
桌上，擺著礦泉水，咖啡，還有一疊厚厚的資料。
“施密特先生，這是我們的技術白皮書。”周明遞過檔案，“裏麵，有詳細的資料，測試報告，專利清單。”
弗蘭克接過，翻開。
第一頁，目錄。
第二頁，摘要。
第三頁…
他看了五分鍾。
然後，抬頭。
“王總，你們的專利佈局，我研究過。”他說，“很全麵。”
“謝謝。”
“但，有一個問題。”
“請說。”
“你們的專利，主要基於晶體矽技術。”弗蘭克放下檔案，“而歐洲市場，現在對鈣鈦礦技術，更感興趣。”
“為什麽？”
“成本低，效率提升空間大。”弗蘭克看著王大強，“你們有鈣鈦礦的研發計劃嗎？”
“有。”王大強點頭，“實驗室階段，效率，百分之二十二。”
“量產？”
“還需要時間。”王大強坦誠，“鈣鈦礦的穩定性，是行業難題。我們不想為了趕風口，推出不成熟的產品。”
“那你們打算怎麽做？”
“兩條腿走路。”王大強說，“晶體矽，繼續優化，做深護城河。鈣鈦礦，加大投入，但隻在技術成熟後，才推向市場。”
“時間表？”
“三年。”王大強看著弗蘭克，“三年內，鈣鈦礦量產效率，達到百分之二十四以上，穩定性，通過IEC標準。”
“三年，太長了。”弗蘭克搖頭，“歐洲市場，等不了三年。”
“那你們想要什麽？”
“一個承諾。”弗蘭克說，“如果你們能在兩年內，推出符合標準的鈣鈦礦產品，我們可以簽一個長期供貨協議。”
“什麽標準？”
“效率，百分之二十三以上。穩定性，十年衰減不超過百分之十五。”弗蘭克頓了頓，“價格，比晶體矽低百分之二十。”
會議室裏，安靜。
陳默皺眉。
“施密特先生，這個標準，目前全球沒有一家企業能做到。”
“我知道。”弗蘭克說，“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承諾。”
“如果做不到呢？”
“協議作廢。”弗蘭克看著王大強，“但，如果做到了…”
“你們給多少訂單？”
“五百兆瓦。”弗蘭克說，“首期，一百兆瓦。後續，四百兆瓦，分三年交付。”
五百兆瓦。
相當於強盛建築目前年產能的兩倍半。
而且，是歐洲高階市場。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在等王大強的回答。
王大強沒有立刻說話。
他拿起礦泉水，喝了一口。
然後，放下。
“施密特先生，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請。”
“你們為什麽選擇我們？”
“因為透明。”弗蘭克說，“BBC的紀錄片，展示了你們的真實資料。TÜV的監督，證明瞭你們的可靠性。”
“但，技術呢？”
“技術，你們有。”弗蘭克頓了頓，“但，更重要的是，你們的態度。”
“什麽態度？”
“不吹噓，不隱瞞，不迴避問題。”弗蘭克說，“這在光伏行業，很少見。”
“因為…”
“因為，這個行業，充滿了泡沫。”弗蘭克打斷，“很多企業，為了拿訂單，承諾做不到的事情。最後，專案失敗，投資者損失。”
“你們不想成為那樣？”
“不想。”弗蘭克看著王大強，“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誠實的合作夥伴。”
“即使技術暫時不是最先進的？”
“技術可以追趕。”弗蘭克說，“但誠信，很難建立。”
王大強沉默。
然後，他點頭。
“好。”
“你同意了？”
“但我需要修改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兩年，太緊。”王大強說，“兩年半。給我們兩年半時間，達到你們的標準。”
“為什麽？”
“因為，我們需要時間，做可靠性測試。”王大強說，“鈣鈦礦的穩定性，不是實驗室資料能證明的。我們需要戶外實測，至少十二個月。”
弗蘭克想了想。
“可以。”他說，“但，價格條件不變。”
“可以。”
“那…”
“但我們還有一個條件。”
“請說。”
“首期一百兆瓦，必須用我們的晶體矽產品。”王大強看著弗蘭克，“這樣，我們可以建立合作關係，積累信任。”
“為什麽？”
“因為，鈣鈦礦還需要時間。”王大強說，“而晶體矽，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弗蘭克笑了。
“王總，你很會談判。”
“不是談判。”王大強說，“是合作。”
“好。”弗蘭克伸手，“首期一百兆瓦，晶體矽。價格，比市場價低百分之五。”
“成交。”
握手。
會議室裏，掌聲響起。
晚宴。
香格裏拉酒店，中餐廳。
圓桌，十二個人。
菜上齊了，酒倒滿了。
弗蘭克舉起酒杯。
“王總，敬你。”
“敬合作。”王大強舉杯。
碰杯，一飲而盡。
“王總，我很好奇。”弗蘭克放下酒杯，“你們怎麽保證，兩年半後，鈣鈦礦能達到標準？”
“我們有計劃。”王大強說，“實驗室，已經解決了效率問題。接下來，是穩定性。”
“具體？”
“我們和清華、浙大合作，建立了聯合實驗室。”陳默接過話，“重點攻關封裝材料和工藝。”
“封裝？”
“對。”陳默點頭，“鈣鈦礦怕水，怕氧。好的封裝，可以延長壽命。”
“目前進展？”
“實驗室封裝樣品，通過了一千小時雙八十五測試。”陳默頓了頓，“但，戶外實測，還需要時間。”
“一千小時，不夠。”
“所以，我們需要兩年半。”陳默看著弗蘭克，“不是技術突破，是可靠性驗證。”
弗蘭克點頭。
“我理解。”他說，“歐洲市場，對可靠性要求很高。”
“所以我們不想冒險。”王大強說，“寧願慢一點，也要穩一點。”
“這樣很好。”弗蘭克夾了一塊烤鴨，“我在這個行業二十年，見過太多企業，為了快，犧牲質量。”
“最後呢？”
“最後，都消失了。”弗蘭克說，“光伏是長跑，不是短跑。”
“所以，我們要做長跑者。”
“對。”弗蘭克舉起酒杯，“敬長跑者。”
“敬長跑者。”
深夜，送走代表團。
王大強站在酒店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夜色中。
周明走過來。
“王總，今天很成功。”
“隻是開始。”王大強說，“五百兆瓦的訂單，是壓力，也是動力。”
“鈣鈦礦那邊…”
“加大投入。”王大強轉身，“陳默，你負責。需要多少資源，直接跟我說。”
“明白。”陳默點頭。
“還有。”王大強看著團隊，“今天德國人為什麽選擇我們？”
“因為透明？”趙磊問。
“不隻是透明。”王大強說，“是因為我們願意承認自己的不足。”
“承認不足？”
“對。”王大強說，“很多企業，為了拿訂單，什麽都敢承諾。但我們沒有。我們承認鈣鈦礦還需要時間，承認技術有侷限。”
“這反而讓他們信任我們？”
“因為誠實，是最稀缺的資源。”王大強看著遠處，“在這個充滿泡沫的行業裏，誠實，就是護城河。”
團隊沉默。
然後，點頭。
“明白了。”
回到公司，已經淩晨。
王大強坐在辦公室，開啟電腦。
郵箱裏，有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卡麗娜·約翰森。
標題：祝賀。
“王總，聽說你們和Energie AG達成了合作。恭喜。”
“這是挪威投資局願意看到的。”
“因為，這意味著，我們的選擇，是正確的。”
“繼續堅持透明，堅持真實。”
“這會讓你們走得更遠。”
王大強回複。
“謝謝。”
“我們會繼續。”
放下滑鼠，他走到窗前。
深圳的夜景，璀璨如星。
遠處，工廠的燈光還亮著。
那裏，工人還在上夜班。
那裏，工程師還在做實驗。
那裏，資料還在實時生成。
那裏，信任，正在一點一點積累。
而他，站在這裏。
看著這一切。
覺得很踏實。
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身後，有團隊。
有工人。
有工程師。
有投資者。
還有…
那些相信透明，相信事實，相信技術能改變世界的人。
他們，一起。
正在寫下，新的篇章。
而這一章，叫…
歐洲突破。
但，不止於此。
因為突破的，不是市場。
是信任。
是合作。
是那些，日複一日，堅持做正確事情的人。
他們，纔是真正的英雄。
而他，隻是…
把他們的故事，講給世界聽。
黎明，來臨。
天邊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
新的挑戰，也在繼續。
王大強深吸一口氣。
轉身，回辦公桌。
還有很多工作，等著他。
而他，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