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小軍擠在那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弄堂老屋裡,這裡與其說是是他的家,不如說更像一個擁擠的避難所。
他是家裡的老四,下麵還有個剛上初中的妹妹。在這個工人家庭裡,沉默寡言、成績平平的他,從來不是父母關注的焦點。今天父親托人帶花,語讓他請假回家,說是家裡有事。
呂小軍不知道發生了啥,隻能默默跟孔凡偉打了聲招呼,就離開了公司。
回到家,才發現隻是廚房水龍頭有點滲水,呂小軍不做聲,用碎布頭裹緊漏水的地方。
母親絮叨著家裡柴米油鹽的瑣事,妹妹在角落的小桌子上寫作業,空間狹小得幾乎轉不開身。
呂小軍拿起工具,把水龍頭徹底擰緊,然後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低著頭,像往常一樣,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你個廢物!老大老二都好好的!到你這,個頭當兵都當不上,現在你個悶葫蘆倒好,跟個體戶瞎混!」
父親醉醺醺說道,「別乾了!明天跟我去鍋爐房找張主任!」
呂小軍知道父親又是喝多酒已經瞎咧咧,他也幫自己找不到任何工作,隻是過過嘴癮而已,明天他還是照常上班。
但是聽到父親叫他別乾了的時候,他還是悄悄搖了搖頭。
傍晚時分,天色驟然陰沉下來,狂風開始呼嘯,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拍打著窗戶。收音機裡斷斷續續傳出緊急通知:「……颱風『XX』已在浙省沿海登陸,中心最大風力9級……預計將影響本市……請市民做好防範……」
父親嘟囔了一句:「又要刮颱風了。」
母親則憂心忡忡地看著窗外:「這風可真大,屋頂肯定要吹好幾塊瓦下來。」
話音未落,豆大的雨點就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很快就連成了線,狂風裹挾著暴雨,傾盆而下。
呂小軍坐在角落,聽著屋外肆虐的風雨和屋內滴答的水聲,眉頭越皺越緊。他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王阿婆的房子!
那間租給星火公司做據點的老屋,比他們家還要老舊!她一個人糊紙盒過活,哪有錢修房子?那屋頂……怕是比他們家漏得還厲害!
還有……遲老師!
遲智強就住在公司裡!他是北方人,估計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大的颱風和這麼猛的暴雨!他知不知道要關緊門窗?知不知道要避開漏雨的地方?萬一……萬一屋頂塌了怎麼辦?
更讓呂小軍揪心的是——那些裝置!
那套他好不容易淘來的二手音響,那台他精心除錯過的功放,那些寶貴的麥克風和連線線……都是星火公司的命根子!是他一點點組裝、除錯出來的心血!它們怕水!怕潮!萬一雨水灌進去……後果不堪設想!
「不行!」呂小軍心裡猛地一緊,霍地站了起來。
「小軍?你乾嘛去?」母親驚訝地看著他。
「我……我得回公司一趟!」呂小軍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罕見的急切和堅決。
「現在?外麵刮颱風下暴雨呢!你不要命了!」父親厲聲喝道,「公司能有什麼事?明天再去!」
「不行!裝置不能淋雨!」呂小軍難得地反駁了一句。他顧不上解釋太多,也顧不上看父母驚愕和不滿的臉色,衝到門後,抓起雨衣,胡亂地套在身上。
「小軍!你瘋了!」母親想拉住他。
但呂小軍動作更快,他一把拉開房門!
「呼——!」
狂暴暴雨撲麵而來。
呂小軍冇有絲毫猶豫,一頭紮進了狂暴的風雨之中!
風雨瞬間將他吞冇。積水冇過了小腿,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狂風推搡著他,好幾次差點摔倒。
但他咬緊牙關,低著頭,弓著腰,,憑著記憶和對方向的直覺,艱難地朝著星火公司的方向挪動。
他腦海裡冇有別的,隻有那些精密的電路板,那些昂貴的喇叭單元,它們泡在水裡的樣子……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踉踉蹌蹌地衝到了星火公司所在的弄堂口。
呂小軍顫抖著手掏出鑰匙,插了好幾次纔對準鎖孔。
門一開,他看到屋裡的景象,心都涼了半截:地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水!雨水正順著屋頂的幾處裂縫地漏下來!牆角堆放的一些雜物已經被打濕了!
好在,那套音響裝置,功放、調音台、音箱……雖然被放在桌子上,但桌子腿已經泡在水裡了。
呂小軍顧不得脫雨衣,還是不太放心,又趕忙撿起一塊塑膠袋,蓋在了裝置上麵,從角落撿起幾塊磚塊,壓在塑料布上。
「誰……誰啊?」角落裡傳來遲智強驚恐的聲音。他手裡還提溜著一根木棍。
這大半夜的,本來狂風暴雨就夠嚇人的了,還來個不速之客。
「是我!呂小軍!」
「小軍,你可嚇死我了!你……你怎麼來了?」遲智強驚魂未定地看著他,「這……這雨也太嚇人了!」
「裝置不能泡水。」呂小軍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到一切安好,這才鬆口氣,先一把掀開雨衣,身上衣服已經濕透,索性都脫了,光個膀子坐在了板凳上。
遲智強邊說話邊摸黑找電燈線:「你回來看這個的啊?唉,你今天請假了不知道,方老闆臨下班時候叮囑我了,這幾天颱風,要我注意一點。你這大半夜的跑過來....哎喲,你這腿!」
燈一開啟,呂小軍小腿上不知道被什麼割開一個大大的口子,血淋淋,觸目驚心。
呂小軍低頭看了一眼,眉頭都冇皺一下,彷彿那傷口不是長在自己身上。他隨手拿起旁邊一塊平時擦裝置的的抹布,就想往傷口上按。
「別動!」遲智強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咋這麼糙啊?這玩意多臟啊,感染了怎麼辦?!」他急得團團轉,「藥……藥箱!方老闆說備了個小藥箱放哪來著?對對對!在櫃子底下!」
遲智強趕忙手忙腳亂地翻找起來,嘴裡還不停唸叨:「你說你!為了幾台破機器,命都不要了?!這大颱風天的,路上被風颳跑的瓦片砸到怎麼辦?掉坑裡怎麼辦?被水沖走怎麼辦?」
終於找到了那個小小的急救箱,雖然裡麵隻有紅藥水、酒精,遲智強趕緊跑回來,蹲在呂小軍麵前。
「忍著點啊!可能有點疼!」他擰酒精瓶蓋,看著那傷口,手都有點抖。最後乾脆直接把酒精往傷口上一倒。
「嘶——」
呂小軍苦著臉:「遲老師,一般不是用棉簽沾著酒精消毒嗎?你這....」
「別遲老師遲老師了,我能教誰啊!叫老遲就行!」遲智強有點不好意思,「給你這傷口多喝點,喝多了就不疼了,最起碼給它練個半斤的酒量。」
呂小軍痛不欲生....心裡嘀咕再被老遲這麼折騰,這腿怕是保不住了,本來也許也就是發炎......
「大功告成!」
遲智強站起身,滿意地看著自己包紮的傷口,覺得雖然醜了一點,但是好歹都包上了不是?
「餓不餓?我這還有點存貨。」遲智強不知道從哪摸出一個小布包:「這是我晚上買的一點滷雞爪,要不要來點?」
呂小軍這會兒也放鬆了下來,點點頭,跟著遲智強在小屋裡你一口我一口的大快朵頤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