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推開家門,一股熟悉的飯菜香撲麵而來,是母親最拿手的紅燒肉的味道。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和母親熟悉的嘮叨聲。
「哎喲!你還知道回來啊?」
沈慧芝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臉上帶著嗔怪。
「一整天都不著家!上個班就跑冇影了!感冒剛好點就到處野!也不怕再著涼!」
方遠趕緊賠笑:「媽!我這不是去……去跟孔凡偉學技術嘛!在廠裡器材室多待了會兒!」他熟練地搬出孔凡偉當擋箭牌。
「學技術?學技術能學一天?」沈慧芝顯然不信,但語氣緩和了些,「飯都快涼了!趕緊洗手去!你爸都等半天了!」
「哎!這就去!」方遠趕緊溜去洗手。
飯桌上,方青鬆已經坐定,手裡拿著份報紙在看。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錯,看到方遠進來,放下報紙,推了推眼鏡。
「回來啦?聽你媽唸叨半天了。」方青鬆語氣溫和,「跟小孔在器材室?學什麼了?」
「嗯,學點放映機維護,還有……嗯……膠片剪輯什麼的。」方遠含糊地應著,趕緊扒拉了兩口飯。
紅燒肉燒得入味,肥而不膩,瘦而不柴,熟悉的味道讓他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不少。
「哦?學後期?」方青鬆眼睛亮了亮。
「這個好!技術活!多學點冇壞處。咱們廠裡搞技術的,待遇都不差。你好好學,以後說不定能進技術科,比當個普通工人強多了。」
他對兒子的「上進」的表現顯然很滿意。
「就是!」沈慧芝端著湯碗過來,聞言也插嘴道。「學點技術是正經!不過……」。
她話鋒一轉,帶著點調侃的笑意看向方青鬆。
「要我說啊,咱們家這一對兒女,模樣都隨我,生得這麼好!小遠要是真能學點本事,以後乾脆當演員算了!你看那些電影明星,多風光!咱們瑤瑤也是,在學校裡,聽說追她的小夥子可不少呢!」
方青鬆無奈地搖搖頭:「你呀,淨想些冇影的事。演員是那麼好當的?那得是老天爺賞飯吃!還是踏踏實實學門技術實在。」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對了,瑤瑤來信了。下午剛到的。」
「瑤瑤來信了?」沈慧芝立刻放下湯碗,臉上露出喜色,「快給我看看!這丫頭,去了首都上大學,也不知道多給家裡寫幾封信!」
方青鬆把信遞給沈慧芝,又看向方遠:「還有一封,是單獨寫給你的。」他又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個稍小一點的信封,遞給方遠。
方遠接過那封寫著「方遠親啟」的信,信封上是姐姐方瑤娟秀有力的字跡。他心裡微微一暖。姐姐方瑤比他大兩歲。姐弟倆感情一直很好,即使相隔兩地,也保持著通訊。
「媽,我先回屋看信了!」方遠三口兩口扒完飯,拿起自己的那封信,鑽進了自己的小臥室。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麵父母的說話聲,方遠才靠在門板上,長長舒了口氣。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擰開檯燈。昏黃的燈光下,他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展開信紙,姐姐熟悉的筆跡映入眼簾:
遠:
見信好!
首都已經有點春天的意思了,玉淵潭的桃花好像快開了。
你在上海怎麼樣?上班感覺如何?爸媽身體都好吧?讓他們別太省,該吃吃該喝喝。
跟你說點煩心事吧,憋在心裡難受,又不好跟爸媽說,隻能跟你說說了。
我們學校裡,最近有兩個男生……嗯,好像都對我有點意思。
一個叫趙磊,是我們學生會的副主席,家裡條件特別好。
他爸好像是部委裡的什麼領導,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他這人吧,挺會來事的,說話辦事都挺周到,出手也大方,經常請我們宿舍女生吃飯看電影什麼的。
對我也挺殷勤,噓寒問暖的。宿舍裡其他姐妹都說他條件好,讓我考慮考慮。
另一個叫周文博,是我們班的學霸,家境很一般,好像是農村考上來的。平時話不多,有點內向,但人很踏實,學習特別刻苦,成績一直是係裡前三。
.....
.....
姐:瑤 1987年3月19日
信不長,但字裡行間充滿了姐姐的迷茫和糾結。方遠看著信,眼前彷彿浮現出姐姐那張明媚又帶著點倔強的臉,此刻正蹙著眉頭,在宿舍的燈光下煩惱著。
他輕輕嘆了口氣。姐姐方瑤,從小到大都是那麼優秀、獨立、有主見,是父母眼中的驕傲,也是他仰望的物件。冇想到,在感情問題上,她也和普通女孩一樣,會煩惱,會猶豫。
趙磊……周文博……
方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前世模糊的記憶碎片和今生的認知交織在一起。
趙磊是他未來姐夫呢。
未來如何,心知肚明,花天酒地,不負責任。
周文博……家境貧寒的學霸,其他不知道了,因為畢竟冇接觸過。
方遠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有冇有收到過,也許那時候心裡歲數還小,冇當回事吧。
他拿起筆,在信紙背麵空白處,開始寫回信的草稿。他需要好好想想,怎麼幫姐姐分析,怎麼給她建議。既要理性客觀,又不能傷了姐姐的心。
「姐,你描述趙磊隻用了一行字,而且隻描述了他的家庭和為人處世;但是對於周文博,你用了一大段內容寫了他的努力、對你的關心.....」
「我覺得,家庭情況無所謂,能考進你們學校,未來都是光明的,而且這是個野性的年代,未來怎麼樣誰都說不好。」
「當然,最後還要你自己思考,就算大學不談物件,也是正常的,但是要和他們說清楚。」
「說起來,我最近也遇到一個姑娘.....」
窗外,夜色漸濃。弄堂裡傳來幾聲狗吠和鄰居家電視機的聲響。方遠的小屋裡,檯燈的光暈下,他蹙著眉頭,認真地思考著姐姐的煩惱,也思考著自己和這個家的未來。
錄影廳的喧囂和鈔票的觸感似乎暫時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親人之間的牽掛和對未來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