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升起,東海市從寂靜中甦醒過來。
幸福路寶慶裡,東海市典型的裡弄,屬於新式石庫門,兩邊的房子冇有廂房,多為單開間,一上一下兩層樓。
穿著各色睡衣,頭髮亂糟糟的主婦們,在門外生爐子。
青煙滾滾。
柴火味,煤煙味,混著早上清新的風,在弄堂裡飄蕩著。
二樓曬台,許多人站在水龍頭旁,洗臉刷牙,跟附近曬台的鄰居打招呼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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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飯了嗎?」
「昨天上夜班呢?」
有時候趴在欄杆上,跟樓下街麵來往的鄰居打招呼。
「爺叔,買的哪家早餐?」
也有男人穿著白背心,提著馬桶,捏著鼻子,大聲嚷嚷著:「讓讓,小心。」
直奔裡弄的公共廁所。
曾珍挽著李鯉的手,穿行著其中,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些。
「你怎麼搬到這裡來了?」
「我不是調到市警局刑偵處嗎?
物資局那邊的宿舍不能再住,可市局這邊住房也緊張,經過一番協調,臨江分局跟街道打了個招呼,在這裡借了一間房暫時住下。
這一片屬於大雜院,臨江區好幾家單位的宿舍都在這裡。」
「小李,早啊。」一位中年男子拎著早餐走了過來,他穿著背心,下麵的大褲衩是用毛巾拚接縫製,白花花毛茸茸,就像綿羊的滾圓屁股。
「陳叔,早,買早餐啊。」
「是啊,哦呀,這是你女朋友啊,長得交關靈光。
這麼早就去數電線桿子?」
「難得週末休息,出去逛逛街。」
陳叔提著早餐籃子,搖搖晃晃地往家走,李鯉拉了拉曾珍,轉頭指了指陳叔的褲衩後麵,上麵明顯有一行字。
「東海市第二毛巾廠」。
曾珍捂著嘴巴笑了。
「這裡蠻有意思的。」
「很有煙火氣是吧。」
「對,」曾珍連連點頭,「很有煙火氣。」
「隻是煙火氣往往意味著擁擠、窘迫,你冇住過這樣的房子?」
「冇有。」
「我以前也冇住過,我從小到大住在造船廠家屬樓裡,這種老城區裡弄房子,也是轉業到物資局後纔開始住的。
開始住的時候還覺得有意思,住久了就煩,比起一門一戶的工廠家屬樓,這裡住著確實不方便。」
兩人邊走邊聊。
「你還研究過裡弄?」
「我到了一個新地方,總會習慣性把周圍的環境瞭解清楚...」
曾珍聽出話裡的含義,美眸裡閃過痛惜,挽著李鯉胳膊的手,不由又緊了一些。
李鯉感覺到豐潤溫軟,心頭一盪,連忙話題一轉,介紹起裡弄的房子。
「正常情況下,一戶人家住單開間,基本足夠了。
一樓是客廳和灶披間(廚房),父母住二樓臥室,孩子住樓梯中間的亭子間。
但東海市住房一直都是大問題,單開間往往住進四五戶人家,於是原來的房子被大量擴建和改造。」
他指著左邊一棟房說:「你看,這裡的客堂間向前擴充套件,占據原來的天井,分成前客堂間和後客堂間。
後客堂天花板高度降低,在後客堂的頂上和二樓的臥室之間多隔出一間房間,稱為『二層閣』。
二樓的臥室也分成前房和後房,二樓的天花板高度降低,騰出的空間稱作『假三層』或者『三層閣』。」
曾珍忍不住感嘆:「還真是擁擠。」
「是啊,這叫螺螄殼裡做道場,大家的要求也不高,有屬於自己的單獨空間就好。
一般單位裡,要是結婚的小兩口分到套間亭子間,也就是雙亭子間,就是上上籤。」
李鯉說到這裡,轉頭對曾珍說:「我跟李副處長約好了,等六一七.六二二專案破獲後,局裡必須在新修的那兩棟新宿舍樓裡,給我分一套兩居室。
兩居室,有單獨廚衛,南北通透,光線又好,做新房最好不過...」
曾珍的秀臉浮起紅暈,嘴角和眼裡洋溢著幸福。
...
兩人先去淮海路、江寧路逛了一上午,十一半左右坐上公交車,半個小時後來到衡山路。
路口是一個崗亭,照例登記。
這裡兩邊都是高大茂密的梧桐樹,帶院子的樓房在樹蔭後若隱若現。
馬路上行人不多,駛過的小車比其它地方要多。
方燈的東海,車頭有金鹿的伏爾加,八五年開始在東海組裝生產的桑塔納,都能看到,偶爾還能看到風田皇冠和奧迪100。
來到十七號,按響門鈴,過了半分鐘,一位五十歲的阿姨開了門。
「黃阿姨,這是李鯉。」
李鯉跟著曾珍叫了一聲:「黃阿姨好。」
黃阿姨上下打量著李鯉,滿臉笑容,連聲道:「快請進,中飯做好了,等著你們。」
李鯉轉頭看到大門與樓房之間的空地,停著一輛奧迪100,一位穿著短袖襯衣的司機拿著條半乾半濕的毛巾,彎著腰在細心地擦拭著車門。
曾珍轉頭問:「莊哥,我爸爸待會要出去?」
司機直起身來回答:「領導下午兩點半有個外事活動,吃了中飯就走。」
曾珍撇了撇嘴巴,「真忙。」
她突然意識到什麼,轉頭看向李鯉,眼神裡有點緊張。
李鯉盯著奧迪車看了幾秒鐘,突然開口:「這車...還行。」
比起二十一世紀的車,尤其是那些花裡胡哨的新能源車,奧迪100確實又土又醜。
不過得給人家留點麵子。
司機轉過身去翻了個白眼,黃阿姨神情怪異,曾珍輕輕地長舒一口氣。
一樓大門進去就是前廳,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坐在沙發上看資料,看到曾珍三人進來,抬起頭,黑框眼鏡後閃著笑容。
「珍珍回來了。」
「周哥,等我爸一起出去?」
「是的。」
邁上三級台階,進到裡麵的大客廳,站著兩人。
男的五十多歲,頭髮花白,個子有一米八左右,儒雅俊朗,五官跟曾珍有七八分像。
女的五十歲出頭,頭髮也略有花白,個子稍矮一些,齊耳短髮,相貌跟曾珍有四五分像。
「爸媽,他就是李鯉。
這是我爸媽。」
李鯉裂開嘴,露出六顆牙齒,「叔叔阿姨好,我就是李鯉...很高興見到你們。」
說著遞上去兩個袋子。
曾母看李鯉的眼神滿是慈愛,還有其它的一些東西。
曾父的眼神,除了威嚴、和藹外,更加複雜。
曾母伸手接過兩個袋子,看了一眼,有些驚訝。
「衣服?」
「是的,」曾珍有些尷尬地說,「李鯉堅持要給你們各買一件衣服,款式他選,大小我定。」
「是嗎?」
曾母馬上從袋子裡取出一件,展開一看,杏色大翻領薄大衣,還有一條腰帶可以束腰。
她眼睛一亮,不敢置信地問:「這是給我買的?」
「是啊,李鯉選的。」
曾母目光裡欣喜和驚訝交替閃爍,「太年輕,不行,我怎麼穿得出去。」
李鯉笑著說:「阿姨,你一點都不顯老,要不是珍珍說,我還以為你是她的姐姐。」
曾母捂著嘴巴笑得更開心。
李鯉繼續說:「阿姨,隻要心態年輕,永遠二十八歲。」
曾母忍不住哈哈大笑,「說得對,心態年輕,永遠二十八歲。你這禮物我收下了。」
她從另外一個袋子裡取出一件男式大衣,驚喜地叫道:「大島茂風衣!」
大島茂風衣就是立領長風衣,春秋款。
八四年在央視播出的日劇《血疑》風靡一時,裡麵的父親大島茂經常穿一件立領長風衣,於是便被稱為大島茂風衣。
曾母拿著風衣在曾父身上比劃了一下,欣喜地說:「大小正合適。
我一直要給你買一件,你不答應,現在李鯉給你買了,正好。」
「買它乾什麼,我有西裝就好了。」
「西裝?我去年到江北農村巡迴醫療,田頭村尾,鄉鎮集市上,大家都穿著西裝。」
曾父看了她一眼:「農民能穿的,我就不能穿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農民們都能穿,說明大家生活條件好了,都在追求時尚。
怎麼,你就不能起個帶頭作用,帶著大家往更加時尚的方向奔,非要擠在一塊?」
曾父不想跟妻子爭執,指了指飯桌:「大家坐,吃飯吧,我下午還有事。」
李鯉和曾父坐下,曾珍幫曾母去端飯菜進來。
因為有李鯉這位客人,黃阿姨和秘書小周、司機小莊在外麵前廳單開一桌。
「別人都是送煙送酒,你怎麼想起給我們送衣服?」
曾母和曾珍擺著菜,支著耳朵聽李鯉如何回答曾父的問話。
「現在社會上送菸酒多半是求人辦事,是送外人。
送衣服我才覺得是送家人。」
曾父和曾母對視一眼,都聽懂李鯉的話。
我拿你們當家人了啊親!
兩人心裡暗暗嘀咕,自家的小白菜,十有**難逃這傢夥之手。
四人坐下來吃飯,邊吃邊聊。
曾父問得比較多的是李鯉在物資局、市警局的一些工作情況,他話鋒一轉。
「市警局向市裡建議,對物資係統五大公司進行一次審計...
我聽老俞和老馬說,是你們在偵破六一七.六二二專案時,發現貪汙和侵占國家財產的線索?」
「是的。我們懷疑真凶故布迷陣,為的就是掩蓋過去的貪汙案,進而逃脫國法黨紀的嚴懲。」
「我聽老馬說,你在偵破過程中發揮重要的作用?」
李鯉心裡明白了,老馬,馬瑞福...
這些市局領導,訊息靈通得很,不僅知道我跟曾珍在處物件,還非常清楚曾珍家的背景。
「我隻是儘我所能。」
曾父欣慰地點點頭,又轉到另一個話題。
「我的身份,你有冇有猜到?」
「猜到了,我們市局俞局長都冇資格坐奧迪100。」
「我看你一直很從容,你的心態很好。」
李鯉坦然地一笑。
市領導又如何?
我穿越來的那個年代,大家對本地的領導一點興趣都冇有。
隻對外國大統領有些興趣,最好是能蹦能跳,早上愛出去晨跑,那纔跟大熊貓似的稀罕,我們纔可能去圍觀一下,跟他擊個掌、合個影。
「都是為人民服務,隻是分工不同。」
曾父更加欣慰,「張大姐和老馬都說你很穩重成熟,現在看,你確實很成熟。」
你問完了,該我問了。
李鯉轉頭問曾母:「阿姨,聽說你以前有學過消化科?」
曾母答道:「我們那會讀醫學,隻分大內科和大外科,以及婦產科、兒科和傳染科。我後來去蘇聯進修,轉學外科,心血管兼消化科方向...」
李鯉能理解,那時國家百廢待興,培養一個人纔不容易,恨不得你什麼都會。
「回國後我負責心血管和消化係統方麵疾病的診治和手術,一直到八零年,才正式確定為心血管科...」
「阿姨,我想請教一個醫學問題。」
「你說。」
「如果一個人持續而劇烈的腹痛和背痛,身體乏力和迅速地消瘦,噁心、嘔吐、腹脹並眼睛發黃,是胃病嗎?」
曾母馬上搖搖頭:「怎麼可能是胃病!
這應該是肝膽上的疾病。
肝炎或者胰腺炎...如果腹痛非常嚴重,可以懷疑是肝癌;如果背痛更加嚴重,可以懷疑是胰腺癌。
但絕對不是胃病!」
李鯉若有所思。
「怎麼了?」
「阿姨,冇事。非常感謝你,幫我解開一個非常重要的謎團。」
中午一點多鐘,吃完飯又聊了一會後,曾父坐上車離開。
曾母晚上還要值夜班,先去休息。
李鯉和曾珍兩人挽著手,在衡山路街邊的梧桐樹下,慢慢壓馬路。
「你有一個哥哥?」
曾珍一愣:「你發現了?」
「是的。客廳正中牆上掛著不少照片...你哥看上去比你大五六歲。」
「嗯,比我大六歲,比你還要大一歲,六零年的。」
「現在哪裡?」
曾珍挽著李鯉的胳膊更緊了。
「在匠止烈士陵園。」
曾珍輕輕的聲音卻像雷聲一樣在李鯉耳邊炸響。
「你哥是五十五軍的?」
「嗯,他高中畢業,冇考上大學就去當了兵。正好我爸有位朋友在五十五軍,隻是冇有想到一年後就...
我哥主動申請從師部調到連隊當一名普通士兵...然後在追擊路上踩到地雷犧牲...
冇有戰功,隻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烈士。
...張阿姨把你的情況一說,我爸我媽就同意,讓我們先處一處。」
李鯉現在明白了,曾父曾母看自己的眼神裡,還有深深隱藏的痛惜和悲傷,以及一種精神寄託。
「烈士都不普通,他們都是英雄。」
李鯉目光黯然地說。
「我們這些活著的戰鬥英雄,不是因為我們比他們英勇,隻是我們比他們幸運,活了下來。」
曾珍眼睛裡噙著光,「恐懼是生命的本能,勇氣是人類的讚歌。我把這句話說給爸爸媽媽聽的時候,他們都哭了。」
鴿子從天空飛過,在梧桐樹葉的光影裡穿行,李鯉心頭突然迴響起一個旋律,他忍不住哼唱起來。
「靜靜的村莊飄著白的雪,
陰霾的天空下鴿子飛翔。
白樺樹刻著那兩個名字,
他們發誓相愛用儘這一生...」
曾珍輕輕抹著眼淚說:「聽得出來,真是一首好歌,可你唱得太難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