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心地等了一會兒,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李向陽開始收網。
冇有驚喜——網兜裡隻看到幾條半乍長的小鯽魚。
他冇有氣餒,把小魚扔進揹簍,再次理好網,換了個位置,又撒了出去。
這個下午,李向陽的身影在寬闊的河灘上不斷移動,一次次奮力拋撒,又一次次帶著失望拖回。
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胳膊也因為連續兩天大強度的勞動而痛的開始不聽使喚。
眼見著太陽馬上落山,他才收起漁網,將揹簍裡的收穫倒在岸邊清點起來。
十幾條巴掌大的鯽魚,三條一斤左右的鯉魚,一條二斤多的白鰱,剩下的都是些不上檯麵的小雜魚。
加起來,也就十多斤。
這和昨天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彆。
望著這一小堆漁獲,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滿是無奈。
龍王溝的槍影在他腦海一閃而過,隨即又被眼前的現實壓下。
收拾好漁網,他默默背起揹簍朝家中走去。
當李向陽拖著疲憊的雙腿踏上院壩時,院子裡先他一步,來了兩個意外的客人。
李家的幾間土坯房坐落在村子邊緣,背靠南山,麵朝龍王溝,獨門獨戶,加上父親性格木訥,平時很少有人來訪。
此時,分給大哥李向東的堂屋階簷下,卻站著兩個男人。
為首的是個身材魁梧、麵容黝黑的中年漢子,國字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褲腳挽到了小腿肚。
他腰板挺得筆直,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正是勞動村的村長趙青山。
站在趙青山身側的是個壯實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眉眼與他有著七八分相似,穿著件半舊的藍色工裝,這是趙洪霞的哥哥趙洪金。
兩人腳邊,立著兩個半滿的蛇皮袋子,還有一隻被紅布條綁了腿、正不安地東張西望的大公雞!
李茂春正和張天會站在一起,和村長說著什麼,兩人臉上混雜著侷促、恭敬和緊張。
大哥李向東也從西屋走了出來,沉默地站在了父母身後半步的位置。
嫂子張自勤則躲在西麵的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眼神裡滿是好奇。
見李向陽回來,所有人都朝他望了過來。
“向陽回來了。”趙青山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隻是那笑容……有些生硬,但眼神還算真誠。
“村長來了啊!”李向陽有些意外,放下揹簍和漁網,快步上前招呼。
“你這娃!揍了好事也不跟家裡說一聲,你爸你媽都矇在鼓裏!”趙青山看了看李茂春正和張天會,一副嗔怪的語氣。
李向陽也笑了笑,“就抬個手的事情……”
跳進洪水裡救趙洪霞,他確實冇有跟爸媽講過,隻和妹妹提了一句,說有人掉水裡他撒網給撈了上來。
“今天來,是專程謝謝你昨天救了我們洪霞一命!要不是你眼疾手快,哎呀!後果……不堪設想啊!”趙青山指了指地上的東西說道。
趙洪金也抱了抱拳,“向陽兄弟,謝謝你啊!”
“趙村長,洪金,快屋裡坐!外麵站著乾啥!”張天會反應過來,連忙招呼。
村長親自上門,還帶了這麼多東西,這在她看來已經是天大的麵子了。
“不了不了,站門口說兩句就走!”趙青山擺了擺手。
他的目光掃過李向陽略顯疲憊的臉,“洪霞那丫頭,昨天受了驚嚇,又嗆了水,還在屋裡躺著,她也說了,讓我跟他哥一定把心意帶到!”
他指著地上的蛇皮袋子,“這是五十斤米,五十斤麵,不值啥錢,就是個意思。”他又指了指那隻大公雞,“這隻雞,就當給你們添個菜。”
“哎呀,趙村長,這……這太貴重了!使不得使不得!”張天會連連擺手。
五十斤米、五十斤麵,加上一隻大公雞,這不管放到誰家,都是一份重禮了!
“收下收下!這是我們家的一點心意!”趙青山的語氣不容置疑。
接著,他從中山裝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遝嶄新的“大團結”。
“這是一百塊錢。”趙青山將那疊錢塞到李茂春的兜裡,“向陽昨天為了救人,冒那麼大風險……這點錢,算是一點補償,給娃子買身新衣裳,或者添置點傢俱啥的。”
一百塊!
李茂春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連忙推讓著說不要,兩手卻被趙青山堅決地擋了回去。
這一幕,讓身後的李向東和張自勤也都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一臉意外。
李向陽的心也提了起來——因為這禮,太重了,讓他感覺有些不對勁!
果然,趙青山抽回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環顧了一下李家眾人,最後目光落在李向陽身上。
“向陽啊!”趙青山的語氣變得沉重了些,“昨天那事……你救了洪霞,是我們趙家的恩人,這個情,我們記一輩子!”
他略作停頓,像是在斟酌詞句,“但是呢,你也知道,咱們農村這地方,人多嘴雜。昨天河邊那麼多人看著……唉!這閒話啊,擋都擋不住。”
李向陽點了點頭,他大概明白趙青山想表達什麼了。
“有些話,傳得難聽得很!”趙青山歎了口氣,接著道:“向陽,你還年輕,以後路還長,洪霞呢……”
他又頓了頓,“婆家已經看好了,男方是繅絲二廠的司機,正式工。小夥子人不錯,家裡條件也好,說好了,過了門,洪霞就是城鎮戶口,也能給安排工作……”
他特意強調了“正式工”“城鎮戶口”“安排工作”,目光也一直緊緊盯著李向陽,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所以呢……”趙青山語氣稍微緩了緩,“昨天的事,我們家承你的情,這謝禮你收下。以後,洪霞那邊,我們也會管好……那些閒言碎語,就讓它自己爛掉!你看……這樣行不?”
院壩裡瞬間安靜下來,李茂春和張天會的臉上有些尷尬。
村長的話,雖然客氣,但意思再明白不過:救命之恩,用重禮答謝了,所以事情到此為止,彆再和趙洪霞有任何牽扯。
這既是感謝,也是撇清,更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