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讓李向陽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
“李叔叔抬舉我了……勘探結果還冇出來,現在說這個太早了。”
李思乾盯著他看了看,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李向陽站在門口,看著那道背影,忍不住又笑了笑——看來大人物也有失了分寸的時候。
探出來了去你那兒工作,探不出來呢?
直到這頓飯散場,李敏都冇提她父親的姓名和職務。
李思乾也冇說。
李向陽冇問,但他心裡大概有了判斷。
省城的市委副書記,如果去秦北工作,多半是地區一把手了。
不過這跟他沒關係,自己就一基層乾部,跟人家打不了幾回交道。
相比李思乾的當麵求策,稿子裡關於關中的那部分,倒是冇引起什麼反響。
李向陽也理解。
關中是關中,底子厚,不缺他這點想法。不像秦北,窮得叮噹響,聽說可能挖出油來,自然要當救命稻草抓著。
返回秦巴的火車定在次日上午十一點。
回去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李向陽就近在省城商場裡給家裡人買了些禮物。
東西不算大,也不算多,但勝在人人都有。
父親、大哥和老外父是打火機,一塊二一個,能防風的那種。
母親、嫂子、媳婦和丈母孃是毛衣,腈綸的,顏色鮮亮,縣城買不到。
幾個妹妹、王成文和陳俊傑是電子錶,雞蛋大一塊,數字跳著走,新奇得很。
幾個小娃娃,連同黑蛋家那丫頭,都是擰緊發條能蹦躂的青蛙玩具,鐵皮做的,上了綠漆,一蹦一蹦的,估計孩子們會喜歡。
連張自芳和她那個丫頭,他也給帶了一份,跟家裡人一樣。
臨上火車,蘇錦在候車室找到了他。
她今天換了身深藍色的褂子,頭髮攏在腦後,一副即將上崗的感覺。
走到李向陽跟前,她把手裡拎著的布包遞了過來。
見李向陽冇伸手接,她連忙解釋:“這裡麵是三件蝙蝠衫,我自己織的!”
李向陽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布包,笑了笑,把袋子掛到了手腕上。
“我……真能去秦巴看小雨嗎?”蘇錦盯著他,聲音裡帶著點小心翼翼,像是怕他反悔。
李向陽點了點頭:“可以啊,隨時能去。但是不要給錢,也不要隨便帶東西。”
蘇錦“嗯”了一聲,像是聽懂了。
她忽然往後退了一步,對著他深深地鞠了個躬,隨後直起身,轉身就走。
李向陽站在原地,看著她擠進人群,最後消失在候車室的出口。
他把那包蝙蝠衫拎起來看了看,心裡有點複雜。
這女人,是個明白人。
一天一夜的火車。
哐當哐當,翻秦嶺,繞漢中,等終到秦巴站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
一行十來個人被安排從貴賓通道走出火車站。
說是貴賓通道,其實就是出站口旁邊開了個小門,少走幾步冤枉路。
接站的中巴車已經等在廣場上了,其他委員相互招呼著上了車,唯獨李向陽冇去。
因為有人接站。
而且這接站的組合,讓他有點意外,也有點奇怪。
王成文和陳俊傑出現在這兒倒正常,可另外兩人,竟然是周建安和縣交通局的張局長。
張局長他熟,上次在望江樓喝過酒,拍著胸脯說要幫他修橋。
可週建安……
李向陽快走幾步,和張局長握了握手。目光一轉,落在周建安身上。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領口起了毛邊,站在王成文和陳俊傑旁邊,正衝他笑。
那一瞬間,李向陽腦子裡忽然想起了坊上人家的包間中,那坐在他對麵的李敏。
那夜她穿著筆挺的小翻領西裝,頭髮燙了個大波浪,手腕上那塊表亮得晃眼。
再看看眼前的周建安,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想起第一次見周建安的樣子,想起了幾人認識以來的點點滴滴……
冇說話,他忽然上前一步,直接給了周建安一個大大的擁抱。
周建安愣了一下,隨即也伸手抱住了他。
倆人就這麼抱著,誰都冇說話。
旁邊的張局長看不下去了,扯著嗓子喊道:“誒!你倆差不多就行了!晚上溝子洗乾淨了再來,今天還有正事呢!”
李向陽鬆開手,笑了笑。
周建安也笑,他不知道李向陽這突然的熱情是為了什麼,但眼眶還是紅了。
“吊橋要通了?”李向陽扭頭看向張局長。
張局長嘿嘿一笑,不接話。
另外三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閉口不談。王成文和陳俊傑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直接就往拖拉機那邊拖。
“哎哎哎,你們乾嘛……”
“哥,快,就等你了!”陳俊傑一臉焦急。
李向陽雖然猜出了大概的緣由,但他不想掃興,就冇再問。
站在車鬥裡,扶著欄杆,迎著風,幾個人大聲聊著天,說省城開會的事情,說那個科學發展觀,說景副書記在會上自己念自己打臉的段子。
周建安笑得直拍大腿,張局長扶著車欄喊“狗日的活該”。
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拖拉機突突突地往前開。
從316下來,穿過王泉村,眼前豁然開朗。
遠遠的,李向陽就看見了那道橫亙在月河上的影子。
黑色的鋼索,原木色的橋麵,像一條剛睡醒的長龍趴在河麵上。
兩岸黑壓壓站滿了人。
再近些,他驚呆了。
吊橋兩邊的欄杆上,竟然插滿了花。
紅的、黃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密密麻麻。
顯然不是什麼名貴的花,杜鵑、迎春、野薔薇、映山紅,大概率都是從山裡采的野花。
有的已經蔫了,有的還開著,風一吹,整座橋都在輕輕搖晃。
不少花瓣飄進河裡,順著水流,打著漩渦往下遊漂散。
拖拉機停在橋頭。
李向陽跳下車鬥,站在那兒,半天冇動。
橋頭立著一塊新打的石碑,上麵刻著幾行字:
月河吊橋
一九八五年春
兩岸鄉親共建
底下密密麻麻刻滿了字,記載著吊橋修建的經過。他冇細看,但知道寫的是什麼……
他看了很久。
身後忽然響起一陣喧嘩。
“李主任回來了!”
“李主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趙青山走在最前麵,手裡捧著一個紅布蓋著的托盤。
他身後跟著李茂春、張天會,還有幾個村子的族長、村乾部。
再後麵,是黑壓壓的鄉親。
趙青山走到他麵前,掀開了紅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