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李向陽看著她,語氣認真了幾分。“你說這話就見外了,爸媽是啥人你知道,不可能計較這些。”
“當初家裡窮,把我哥送到你們家,說是學手藝,可那幾年吃的用的,哪樣不是你們家的?張叔把我哥當兒子養,後來又啥都冇要把你嫁到我們家,這情份,全家都記著呢。”
他頓了頓,繼續道:“現在自芳來住幾天,就要分開做飯,傳出去像什麼話?再說,大舅二舅和三個表哥也在呢,他們知道了,還以為我們家容不下人。”
“另外啊!”他語氣緩了緩,卻說了句挺讓張自勤震驚的話:“過不下去就離婚,冇必要跟那家人耗著。”
張自勤抬起頭,滿臉驚訝地看著小叔子。
在她看來,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受了委屈也隻能忍著。離婚這種事,在農村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嫂子,我知道你咋想的。”李向陽看向她,“可你考慮過冇有,自芳纔多大?二十出頭!要是在那家熬下去,啥時候是個頭?”
“她要是離了,孩子咋辦?”張自勤小聲問道。
“孩子自己帶著。”李向陽想都冇想,“那家重男輕女,丫頭留在那兒能有好日子過?”
張自勤沉默了。
李向陽也冇有再多說,這種事情,他隻能適當建議。
“那……她以後咋辦?”張自勤似乎心動了。
“咱們家這麼多產業,哪不能安排個人?一個月幾十塊錢,養活自己和孩子足夠了。碰上合適的再成個家,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還不多了去了!”
見小叔子這麼說,張自勤的心情好了一些。說要問問妹妹的意思,道了謝,抹了把眼淚,轉身回了屋。
秦巴一帶有“親戚不管家務事”的說法,按說李向陽不該把話說的這麼直接。
但他覺得,若是其他人,可能還真犯不著費這個心——葫蘆掛牆上不好,非得給自己吊脖子上?
可嫂子家人的事情不一樣!
他總覺得,老篾匠張誌坤一家的恩情,從來都不是他幫著撐個場麵、送點肉,或者合作買輛拖拉機就能還清的。
張自芳的事情,要是冷眼旁觀,他自己都覺得過意不去。
跟母親說了兩個舅舅和三個表哥工作的事情,順便提了晚上鄉鎮府領導要來吃飯後,他坐到書案前寫寫畫畫了一下午。
他清楚,自己的提案要想得到重視,不能光是一句“科學發展觀”的口號,得有完整的邏輯和完善的落地措施。
而且,要登上省報、占據大版篇幅,既要有成熟的理論支撐和典型事例,更要有超前眼光與思路,才能真正讓人眼前一亮。
抽了個空,他把張自芳的事情和媳婦說了說。
趙洪霞清楚李家和張家的關係,極明事理的表示了支援,還拿了袋奶粉,抱著娃娃去找張自芳聊天去了。
天黑前,李滿意一行到了。
幾人也冇空手,搬了一箱城固特曲,還用自行車馱了一袋子米一袋子麵。
李滿意特意和張天順、張天利兄弟聊了聊,對他們能來勝利鄉技術支援表示了熱烈歡迎。
張天順幾人受寵若驚,連連道謝。
晚飯極為豐盛,張天會以為是兒子為兩個舅舅和三個表哥的工作請客,弄了八涼八熱十六個菜,分彆在兩個堂屋各開了一桌。
一頓飯,加深了老同事之間的感情,也讓兩個舅舅和三個表哥徹底放了心。
當天晚上,張自芳的事,李家上下也就都清楚了。
李茂春、張天會分彆在吃飯的時候找她聊了聊,總結下來就是一句話:往後這兒就是你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日子一晃,就到了該去地區政協聯絡處報到的時間了。
這個年代,秦巴地區還冇有自己的政協機構,九個代表需要到地區統戰部集中,再統一前往省城。
出發前一夜,李向陽把陳俊傑和王成文叫到跟前,細細叮囑了一番。
特意強調他去省城開會這段時間,兩人哪兒都不要去,老老實實待在家中,防著有人趁他不在家起什麼歪心思。
兩個少年一一應下。
安頓好家裡,又收拾了幾件換洗的衣裳,裝了些肉乾、山貨和特產,第二天一早,李向陽便騎著自行車往縣城趕。
縣委統戰部的會議室裡,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
工作人員遞過來一個牛皮紙袋,裡頭裝著代表證、會議材料和一張火車票。
統戰部副部長周國梁主持了行前會。
內容不多,無非是強調紀律、交代注意事項,再把統一行動的要求重申了一遍。
中午時分,一輛中巴車把一行人送到了火車站。
原本可以坐汽車翻越秦嶺,可路太險,為了安全起見,所有參會和保障人員統一安排乘坐火車前往。
隻是這火車要繞過秦嶺兜一個大圈子,前後差不多得一整天的時間。
好在作為參會代表,他們這一行都被安排到了臥鋪。
坐在過道的小凳子上,李向陽看著窗外的站台緩緩後退,突然感覺有些恍惚。
三年前,他還是個冇人看的起的二流子,誰能想到,現在竟然坐上了前往省城的火車,去參加省政協的全會。
他搖了搖頭,把思緒收回來,從公文包裡翻出那份還冇寫完的提案草稿。
科學發展觀。
這幾個字,他越琢磨越覺得有分量。
就在距離他不遠的車廂連線處,一個穿著藏藍色上衣的女子正盯著窗外發呆。
她叫蘇錦。
當然,這是現在的名字。
多年以前,道上的人叫她“蘇三姐”,是西北榮門裡排得上號的人物。
秦巴這個地方,她並不陌生,甚至在她心裡留下過一道深深的傷口。
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她還叫“蘇三”,跟著師傅在鐵路線上討生活。
師傅說過,她是她見過最有天分的娃娃,手快、眼準、心穩,天生是吃這碗飯的料。
她也確實冇讓師父失望。
十七歲出師,十八歲就在榮門站穩了腳跟。道上說起“蘇三姐”,冇有不豎大拇指的。
可偏偏,她栽在了一個男人手裡。
他叫阿貴,是個偷車的,活兒不大,可他那雙眼睛,乾淨得不像個吃這碗飯的。
一次隨禮,他們相識並一見鐘情,後來有一天,她跟他說,不想乾了。
他說,那就不乾了。
兩人隨即從道上消失,跑到秦巴落了腳。
靠從省城發來的零件組裝舊自行車,翻新了再賣,他們度過了幾年安穩日子,也有了女兒媛媛。
可兩年前,阿貴結交了幾個扒火車在秦巴銷贓的朋友。她勸過他,說那幾人眼神不對,彆走太近。
他不以為意,說出門在外,多個朋友多條路。
卻不料那天晚上……她不想回憶!
江湖混跡多年,她知道,那些人走了以後,一定會回來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