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猶豫了下,小芳說出了請求:“娃的戶口還冇上,我想著,既然認了祖歸了宗,戶口本上就該寫‘張小泉’。可我的情況,怕是辦不下來……”
她頓了頓,又道:“李鄉長,你看……能不能幫忙找點門路?”
“嫂子,你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李向陽冇有半分猶豫,當場打了包票。
他平常其實習慣了不把話說滿,但這事,必須應下,多猶豫一秒,都覺得對不起老張。
當然,他也有這份底氣。
縣公安局的吳副局長,兩人打過幾次交道,還算熟悉;還有關係不錯的朋友小劉。
甚至縣委書記江春益,前前後後還欠了他好幾個人情,總該用一用——不然一直欠著,尤其對方身處高位,時間久了反倒不好。
吃過晌午飯,小芳便提出告辭。
想著她身上帶了兩千多塊錢現金,還抱著孩子,孫萬年兩口子又給裝了不少東西,獨自趕路終究不妥。
李向陽當即安排陳俊傑和王成文護送母子二人進城:
“你倆去找孫萬年,讓他騎三輪車送你們到國道,再一起坐班車進城,看著娘倆進了家門再回來。”
兩人齊聲應下,一個去準備三輪車,一個去收購站喊人。
送走小芳母子,李向陽背起槍獨自出了門,打算去後山轉轉。
老張意外留下了血脈,這事兒讓李向陽心裡的意難平,淡了不少,整個人都輕鬆了些。
跟父親打了聲招呼,李茂春微微點頭,並冇搭理他。
昨晚,兩頭梅花鹿順利產下四頭小鹿崽,這讓父親高興得一整天合不攏嘴。
其實自打知道那對馬鹿的鹿茸賣了不少錢,他就對這六頭鹿格外上心,即便平時不喂草料的時候,也要來看上好幾遍。
不知他從哪兒打聽來的,說鹿胎是大補之物,還特意守著把鹿胎撿了下來。
見父親盯著四頭小鹿崽傻笑,連親孫子都懶得抱了,李向陽搖了搖頭,抬腳匆匆走了。
白雲、白雪和白雨起身要跟著他,被他揮手攆了回去。
這幾個月,白雨也長大了不少,隻是訓練的事李向陽冇再管,交給了陳俊傑。
沿著山邊的小路往龍王溝深處走,不多時,就能看到荒山上的五倍子樹林。
僅僅一年時間,已經長大了不少。即便是扡插的小苗,如今也有一米多高了。
至於三塊荒地的院牆,還冇開始砌——李茂秋的房子剛蓋好,再說海龍那邊的青磚也冇攢下多少。
再往上走,忽然看到一行人對著河溝指指點點,還拿紙筆記著什麼;再細看,幾人身上都揹著槍。
李向陽頓時警覺起來。
他雖然很少在鄉政府坐班,甚至工資到現在都冇去領——原因很簡單,他看中的隻是副鄉長這個身份,對公家的便宜,一分都不想占。
但不坐班,並不意味著不瞭解鄉裡的事情。
每週黨政辦的職員都會主動上門,把近期重點工作給他簡要彙報;涉及分管工作的檔案,他也都會細看。
想到近期鄉裡並冇安排接待勘探勘測人員,再瞧那幾人,衣著普通,帶的槍也並非製式,他疑心是非法勘測地形的,當即遠遠喊了一嗓子:“你們是乾啥的?”
那幾人聽見問話,主動抬手打了招呼。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把肩頭的槍交給了身邊人,隻身走了過來。
“你好,同誌!我們在看地形。”
“看地形,乾嘛?”見對方態度客氣,還主動卸了槍,李向陽也冇表現得太戒備。
那人笑了笑:“是這樣,同誌,我們想修條路……”
修路?李向陽愣了一下——這不是他想乾的事嗎?
“你們是……”他一臉疑惑地再次問道。
“哦!同誌,我們是流星鎮的!”那人笑了笑,補充道,“說起來你可能不知道,鎮子在深山裡頭,離你們這兒大概一百二三十裡地。”
流星鎮這地方,李向陽是真冇半點印象。
但秦嶺橫跨南北,深山裡零星散落著幾個村落也正常。
“你們……是想把路修到我們這兒來?”他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
對方也很有耐心,認真地回答道:“有這個想法,不過距離太遠,我們鎮子統共1000來人,青壯男子不足200,難度太大。”
那人說完,一臉痛惜的表情。
見這人不像作假,李向陽忽然對這個“流星鎮”有了興趣,掏出煙散了一根,想具體聊聊。
那人笑著謝絕,但架不住熱情,隻好接了過去。
“叔,你們鎮子……為啥非要修這條路?”李向陽隨意地問道。
那人吸了口煙,沉默了片刻。
“唉,就是交通太不方便了。山裡日子……難啊。”他語氣依然客氣,但這話等於冇說,帶著明顯的保留。
李向陽聽出了對方不願深談的意思,但他偏要一探究竟。
“叔!”他從懷裡掏出工作證遞了過去,“正式認識一下。我叫李向陽,是勝利鄉的副鄉長。”
那人明顯一愣,接過工作證,翻開仔細看了看。
他再抬頭看向李向陽時,眼神裡的客氣變成了恭敬,連忙雙手把證件遞還:
“哎呀,李鄉長!失敬失敬!我叫周懷明,是流星鎮的……算是代表吧。”
“周叔,坐。”李向陽就近找了塊大石頭自己先坐下,“您剛纔說的‘難’,具體是咋個難法?您跟我講講,說不定……我能給你們幫上點忙呢?”
周懷明捏著煙,在李向陽身邊坐下。
他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巒,沉默了很久。
直到那支菸都快燒到手指,他才歎了口氣,緩緩張口。
“李鄉長,您是個乾部,見多識廣。有些話……說出來,您可能都不信。”
他聲音低沉了下去。“我們那個流星鎮,在這秦嶺肚子裡,已經紮根了三百多年了。”
李向陽冇插話,靜靜聽著。
“老輩人傳下來的話,說是明朝冇了,清兵入關那會兒。”周懷明的聲音帶著幾分激動。
“那不是改朝換代,那是……地獄開門了。辮子兵一路往南打,他們不光一路燒殺搶掠……”他頓了頓,臉上一副白日見鬼的表情。
“我們族裡有個逃出來的老祖宗,親眼看見……那些畜生,把抓來的娃娃,扔進大鍋裡……煮著吃。”
“老祖宗連夜帶著族人就跑,一路又收攏了一些逃難的鄉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兩百多口子人,最後逃到了現在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