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報紙,李向陽“嘩啦”一聲展開,頭版下方的“倒頭條”,一行醒目的標題映入眼簾:
《平凡若草芥,卻璀璨如星河——記錄勝利救援隊在7·31特大洪災中的日與夜》
簡單掃了一眼,全文因為配了六張圖,篇幅很長。
從一版轉二版,分了六個部分。分三個小標題講了救援隊成立和訓練經過,其後分彆介紹了洪水來臨前、決堤後的救援情況。
老張和李向陽,以及王成文和陳俊傑尋人救下小雨的故事分彆占了三個小標題,也各配了一張照片。
關於幫助小雨尋找家人的資訊放在了文章的最後,呼籲讀者如有線索,與勝利鄉政府聯絡。
想著《三秦日報》已經是省內發行量最大的報紙,李向陽算是鬆了口氣——有些事情,做與不做是不一樣的,至於結果,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謝過趙紅苗,李向陽把報紙仔細收好,心裡不禁泛起一個念頭:
下次進城讓周建安幫自己多找幾份,給救援隊眾人留個紀念,老張那兒……也給燒一張吧!
轉過頭,他又投入了廠房的建設中。
沿著山腳的河灘上,上百號人正在清理碎石,平整土地。
雖然因為地形和環境的原因,蓋房子比較麻煩,但李向陽規劃的都是一層的磚瓦房,估摸著一個半月就能全部完工。
此時,在秦巴城北的“勝利鄉傢俱竹編山貨特產批發店”門口,一個婦人正望著左德順前幾日豎起來的閱報欄出神。
她眼睛死死盯著的,是和李向陽手中同一張報紙。
在這次洪水中,她的家,因為離江堤不遠被洪水抹平。
在煤礦上班的丈夫,也在下班途中遭遇山體滑坡,至今下落不明,礦上已按“工亡”給了撫卹。
同樣失蹤的,還有那個給過她短暫溫暖、和她有過兩夜情緣的男人。
他說了“等救完災,就來尋你!”他說了,要帶她“去農村過日子……”
可是,他再也冇有出現。
剛開始她還給自己找理由,想著他可能在忙於救災,想著他或許有彆的急事耽擱了……
可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她的心也一點點涼透——畢竟,都兩個多月了,有什麼事現在還忙不完?
居委會見她孤苦,在城北重建工地上給她安排了個維持秩序的活,每月二十四塊工資,管食宿。
關於以後的住處,政府也有政策:交二百四十塊錢,等新房建好,就能分一套單間的二層小樓。
日子似乎有了新的指望。
她也開始說服自己:騙了就騙了吧,日子總得往下過,這世道,誰離了誰不能活?
興許人家早就忘了這茬,或者,本就是一場露水情緣,當不得真。
可是,最近她慌了——因為,她發現,自己好像懷孕了。
因此,這幾日下班後,她都習慣繞到特產店來。
因為那個男人留給她的唯一線索,就是他曾在這個特產店停留過一段時間。
好幾次,她都鼓起勇氣想走進店裡問問,認不認識那個姓張的男人?
可除了知道他的姓,是鄉下人,是那個“勝利救援隊”的,其他一概不知。
她連他具體是哪個鄉哪個村的都不清楚。
於是,她隻能像個影子一樣,在店門口徘徊,目光掃過每一個進出的人,希望能見到眼熟的麵孔。
那個救援隊裡,有兩個人她印象很深。
一個是領頭的青年,個子高高的,長得也排場,好認。
還有一個,是當初跳上凳子勸大家撤離的小矮個,她在人群裡聽彆人叫他王道龍——這名字和她孃家的一個表哥很像,隻不過表哥姓汪。
可是,這兩個人,她一直冇有等到。
直到今天,她看到了《三秦日報》上的這篇報道。
在講述救援隊出發的部分,她終於看到了那個讓她朝思暮想、也是她腹中孩子父親的男人——照片裡,他正揮動著一麵旗子,招呼著眾人登船。
她的呼吸停止了。
對,就是他!肯定錯不了!
手指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報紙上那張模糊卻熟悉的臉。
她繼續往下讀:
“……在最後一遍搜救中,張德全發現一名被困樹冠的男童。水流湍急,船隻無法靠近。張德全毅然跳入洪水,奮力將孩子推向救援船,自己卻被突然加強的暗流捲走,不幸撞上漂浮的原木,英勇犧牲……”
“張德全……”她喃喃地念出這個名字,嘴唇哆嗦著,“德全……原來你叫張德全……”
犧牲?
她眨了眨眼,懷疑自己看錯了。
又仔細看了一遍。
“英勇犧牲”。
她竟然笑了:原來他冇騙我,他值得……
可這念頭剛剛閃過,冰冷的真實感便像洪水一樣,轟然沖垮了她所有的支撐。
他死了。
那個說會來找她、給她一個安穩日子的男人,真的死了。
再也不會來了。
她腿一軟,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癱坐在了特產店門口冰涼的水泥地上。
周圍有人投來詫異的目光,可她卻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了,隻有報紙上那張照片,和那幾行黑色的鉛字,在她眼前不斷放大、旋轉,最終化為一片模糊的黑暗。
同一時間,李家。
初為人母的趙洪霞氣色好了許多,已能下地慢慢走動。
她的婆婆張天會,除了伺候月子,最近,肩上又多了一副新擔子。
之前李向陽籌劃的茶葉種植專案,茶苗已經育好,到了該移栽的時候了。
二十四萬棵茶苗,分散在三個村子的集體苗圃裡,綠油油一片,長勢喜人。
按計劃,這些茶苗要均分到各家各戶,種在房前屋後、地邊田頭。
張天會本來有些猶豫,怕自己忙不過來,也怕耽誤照顧兒媳和孫子。
冇想到,親家母朱秀英主動找上了門。
“張姐,你隻管去!紅霞和自勤這邊,飯我來做,娃我幫忙看著,你放心!我也是娃娃的外婆嘛!”
朱秀英畢竟是村長夫人,大局觀還是有的,“這是給全村人造福的好事,不能耽誤!”
而張自勤的孃家媽,不知怎麼也聽說了張天會要指導茶葉栽種的事,收拾了一下,趕來幫忙了。
兩個兒媳婦的孃家母親都來了,這讓張天會心裡踏實了許多。
她讓陳俊傑跑了一趟,把三個村子負責育苗的人叫到一起,商量起了移栽的事情。
“種茶坑要挖深,一尺半!”
“根要舒展,土要壓實,水要澆透!”
“頭三年彆指望采茶,先把苗護好!”
她用最樸實的語言,把技術要點一遍遍講給圍攏來的婦女、老人聽。誰家種得好,她誇兩句;誰家種得馬虎,她也不客氣,蹲下身親手示範。
漸漸的,“張技術員”的名頭,在幾個村子裡傳開了。
人們發現,這個平日裡話不多、隻知埋頭乾活的農村婦女,說起種茶來,竟頭頭是道,眼裡也有了不一樣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