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陽屏住呼吸,目光透過準星,看向百米開外那群渾然不覺的黃羊,手指也搭在了五六半的扳機上。
他雖不完全瞭解黃羊的習性,但也知道,凡是羊類,都天生警覺,攀爬跳躍能力極強,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炸群奔逃。
因此,在這林木茂密之處,他很可能隻有開一槍的機會。
他耐心等待著,期望能有兩隻羊在移動中短暫重疊,好讓這一發子彈發揮最大效用。
就在羊群低頭啃食枯草,一隻稍大的個體無意間挪步,與另一隻幾乎並排的刹那……
李向陽眼神一凝,扣動扳機的食指稍稍施加了幾分壓力。
砰!
槍聲炸響的同一瞬間,側前方枯黃的深草叢中,一道黃黑相間的身影猛地撲出,直衝羊群!
竟然是一隻老虎!
李向陽心中一驚,但子彈已離膛而出,無法收回!
槍響、虎撲、羊驚!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隻見那枚子彈精準地鑽入了兩隻黃羊體內。
近處的那隻淒厲地“咩”了一聲,驚跳而起,落地後便失控地順著陡坡翻滾下來。
稍遠的那隻則一聲未吭,軟軟地癱倒在地,子彈顯然打在了要害處。
那隻撲出的老虎終究慢了一拍。
羊群受驚四散,它撲了空,追羊的過程中在李向陽麵前兜了個大圈,隨後無奈停下,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低沉地咆哮了一聲,一扭頭鑽回了密林深處。
直到這時,李向陽纔看清,那老虎看體型並未完全長成,看上去頂多一歲多的模樣。
而且……瘦削得厲害,肩胛骨和肋骨在皮毛下隱約可見,顯然是捕獵能力不足,長期處於饑餓狀態。
難怪……難怪在槍響之後它仍要冒險一搏。
李向陽搖了搖頭——這世道,動物和人有時並無不同,餓瘋了,窮急了,便也顧不得危險,搏命成了唯一的選擇。
“哥,那老虎……”身旁的陳俊傑壓低聲音,“剛纔都停下了……你咋不打?”
李向陽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舊盯著老虎消失的那片密林,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盤旋。
他緩緩收回目光,看向陳俊傑,冇頭冇腦地反問了一句:“俊傑,你說剛纔那老虎……有冇有可能就是瘸腿虎的崽子?”
他隱約記起《動物世界》裡一些關於老虎的零散知識:
老虎的領地在食物豐饒的區域,大約是100平方公裡。也就是說,正常情況下,瘸腿虎出現的地方,不大可能再有第二隻老虎。
如果有,那極大概率就是它的後代。
雖然有人說“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但事實上,公虎和母虎除了在發情期那一兩天會在一起廝混,大多時候都是獨立生活的。
至於養娃這類事情,公虎是絕對不會參與的。
那麼——這隻半大的、餓得皮包骨頭的小虎,很可能就是那隻瘸腿虎的遺孤。
母虎不在了,它獨自艱難求生,捕獵技能生疏,才落得這般狼狽?
這麼一想,即將到嘴的羊肉,李向陽也覺得不香了。
他歎了口氣,快步走向中槍倒地的黃羊。
兩隻羊大小差不多,毛重都在五六十斤的樣子。
滾下山坡的那隻已經斷了氣,子彈穿透了它的胸膛,造成了致命傷。
原地那隻更是被一槍爆頭,死得乾脆利落。
因為羊皮不值錢,他倆就直接拖著黃羊下山,準備去和李向東、王成文彙合。
眼看就要下到溝底,走在前麵的李向陽猛地停下腳步。
隻見下方龍王溝的溪流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舔舐著冰冷的河水。
正是那隻半大的小老虎!
它喝水的動作顯得有些急促,不知是因為渴,還是餓……
似乎是聽到了坡上的動靜,小老虎猛地抬起頭,警惕地望了過來。
它的耳朵緊張地背向腦後,身體微微下伏,做出了一個隨時準備逃跑的姿態。
然而,當它的目光與李向陽對視時,預想中的咆哮或驚慌逃竄並冇有發生。
它就那樣站在原地,隔著五六十米的距離,一動不動地看著坡上的兩人。
李向陽的心莫名地被觸動了一下——那小老虎臉上的表情,不是野性的凶光,也不是恐懼,似乎混雜著茫然……或者說是哀求?
李向陽自己也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麼感覺,但想了想,他鬆開了拖著黃羊的手。
右腳使勁一蹬,黃羊的屍體翻動著,順著長滿枯草的斜坡滾了下去,停在了離溪流不遠的地方。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讓小老虎受驚般地向後跳開一步,隨後又怔怔地站在了原地。
它看看坡上的兩人,又看看近在咫尺的黃羊,眼神裡充滿了猶豫和掙紮。
生存的本能最終戰勝了一切。
它遲疑地、一步一步地靠近黃羊,不斷抬頭看向李向陽所在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確認冇有危險,它才迅速低下頭,叼住黃羊的脖頸,費力地拖著,轉身朝著龍王溝更深處走去。
走了約莫二三十米,它忽然又停下,回過頭,又望向了山坡上的兩人。
隨後,它再次拖著食物,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濃密的灌木叢後。
山坡上,陳俊傑張了張嘴,“哥,這虎……值好多錢呢……”
看著小老虎消失的方向,李向陽摸了摸陳俊傑的小腦袋,“這世上好多事根本不是錢能衡量的,彆滿腦子隻圍著錢轉,明白嗎?”
說完,他彎腰扛起剩下的那隻黃羊,轉身朝金罐潭走去。
“就像哥帶我回家,是嗎?”陳俊傑跟在身後,輕聲問道。
李向陽停下腳步,側身看向身後的少年。
夕陽拉長了他的影子,恰好將陳俊傑整個人罩在裡頭。
“嗯,也算!”他笑了笑,“你還小,以後啊,不要啥事都先考慮其他人,家裡人也不需要你那麼懂事,開開心心地玩耍,健健康康地長大,好不好?”
陳俊傑“嗯”了一聲,紅了眼圈,低下了頭……
聽說打到了黃羊,李向東和王成文都驚喜不已。
篝火燃起,鐵鍋架上,羊肉的香味很快驅散了深山中的寒意,也暫時壓下了李向陽心中的那點沉重。
四人飽餐一頓後,湊合著在山洞裡擠著睡了下去。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大家便起身繼續填潭的工程。
李向陽則拿上了槍,帶著王成文再次朝深山走去——昨天那黃羊味道相當不錯,他想看看還能不能再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