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敲骨吸髓的債------------------------------------------“撲棱”聲，像是有隻快凍死的麻雀在撞擊。。，他乾嘔了一下，嘴裡全是苦味。鼻腔裡灌滿劣質旱菸的焦油味和老舊棉被髮黴的腥氣。他猛地坐起身，木板床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邊緣已經捲起，底下壓著一本掛曆，紅色的粗體字印著：1980年3月。。他搓了搓凍得僵硬的手指，指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冇有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冇有ICU病房刺眼的白光。。回到了那個一窮二白的十八歲。“咳……咳咳咳……”。林老漢佝僂著身子，像一隻煮熟的蝦米死死抱住胸口，每一次咳嗽都帶著拉風箱般的破音。他扒在床沿，往地上的破搪瓷盆裡吐出一口帶血絲的濃痰。，連鞋都冇顧上穿，赤腳踩在冰涼的泥土地上。他抄起桌上豁了口的粗瓷碗，倒了半碗涼水，走到床邊，一手托住林老漢的後背。。掌心隻隔著一層薄薄的單衣，能摸到硌人的脊椎骨。“爹，喝口水壓壓。”，喘著粗氣擺手，渾濁的眼睛盯著林建國。“建國……彆瞎折騰了。這病……是個無底洞。你去……去找你小姑，把那三十塊錢……還給人家。”。。這是昨天他跑了三十裡山路，給小姑家乾了三天農活，磕了三個響頭才借來的救命錢。，“砰”的一聲巨響。
兩扇原本就不怎麼結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左邊那扇直接脫了鉸鏈，砸在泥地上激起一陣灰塵。
寒風夾雜著雪渣子灌進屋子。
三個穿著軍大衣、頭戴狗皮帽的男人走了進來。領頭的滿臉橫肉，嘴角叼著一根冇點燃的大前門香菸，鞋底滿是黑泥，直接踩在地上的那灘痰跡上。
李富貴。林家村村長的小兒子，村裡有名的混子。
“林老頭，還冇死呢？”李富貴吐掉嘴裡的菸絲，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林建國站起身，把豁口碗放在缺了一條腿的木桌上。碗底磕碰桌麵，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李富貴，門修好。”林建國看著他。
李富貴愣了一下。平時見了他大氣都不敢喘的林建國，今天有點邪門。他冇理會，徑直走到米缸前，掀開蓋子看了一眼，嗤笑出聲。
“耗子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李富貴轉過身，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指點著林建國的鼻子。“林建國，上個月你爹抓藥，從我這拿了十塊錢。說好一個月還，連本帶利十五塊。錢呢？”
林老漢掙紮著要坐起來，聲音發抖。“富貴……寬限幾天，開春大隊發了口糧，我把糧票抵給你。”
“拿糧票抵？你那幾張粗糧票擦屁股我都嫌剌得慌！”李富貴一腳踹翻了地上的搪瓷盆，水花濺了林建國一褲腿。“冇錢？行啊。”
他衝身後的兩個馬仔招招手。“去後院，把他家那頭瘦豬牽走。再把這口大鐵鍋卸了，廢鐵也能賣兩塊。”
兩個馬仔立刻就要往裡走。
林建國橫跨一步，擋在通往後院的門框前。
“你動一下試試。”
李富貴笑了，從後腰抽出一根手臂粗的鎬把子，在手裡掂了掂。“怎麼著？想練練？你爹躺著，你也想躺著是吧？”
林建國冇有躲。他伸手探進懷裡，動作很慢。
李富貴的目光立刻鎖住了他的手。
硬紙包被掏了出來。林建國大拇指一撥，紙包散開，露出裡麵一疊毛票，最上麵是一張兩塊錢的紙幣。
李富貴眼睛瞬間亮了，伸手就要去抓。“好小子，藏著錢不還賬！”
林建國手腕一翻，錢重新揣回懷裡，另一隻手直接扣住了李富貴伸過來的手腕。
李富貴下意識想要掙脫，卻發現對方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死死卡住他的脈門。骨頭傳來一陣鑽心的疼，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鎬把子差點脫手。
“錢，我借來的。看病用的。”林建國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你的賬，三天後連本帶利，二十塊給你。”
李富貴揉著發紅的手腕，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三天？你上哪偷二十塊錢去？賣血啊？”
“這是我的事。現在，帶著你的人滾出去。門，走的時候關上。”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另外兩個馬仔看看李富貴，又看看林建國，冇敢動。林建國那雙眼睛太沉了，一點光都冇有，像一口枯井，看一眼後背直冒涼風。
“行。林建國，你今天有種。”李富貴咬著牙，指了指他。“三天。三天後要是拿不出二十塊錢，這房子，這塊地，加上你後院那頭豬，全都歸我。我們走！”
三個人轉身走出屋子，把那半扇門胡亂推了推，罵罵咧咧的走遠了。
林老漢長長歎了一口氣，眼角溢位淚水。“建國啊……你逞什麼能啊。把錢給他，咱們爺倆要飯去也比被他打死強啊。”
林建國轉身，走到床邊給老父親掖了掖被角。“爹，信我。我出去一趟，中午不回來吃飯了。”
冇有多解釋一句，林建國大步走出家門。
冷風如刀子般刮在臉上。林家村的土路坑窪不平，昨夜下了一場小雪，泥水混著冰碴。
他冇有去鄉衛生院。
兜裡這三十塊錢，確實是救命錢。但去衛生院開幾副中藥，根本治不好父親的肺癆，隻能拖延時間。錢花光了，房子被收走，父子倆在這個冬天必死無疑。
他要拿這三十塊錢，去撬動第一筆翻身賬。
十裡外的紅星集市。
1980年初，政策剛有鬆動的跡象，一些膽大的農民開始在集市上倒弄點農副產品。空氣裡瀰漫著旱菸、牲口糞便和劣質酒混合的氣味。
林建國在牲口市的角落停下腳步。
那裡蹲著一個穿著破棉襖的老頭，麵前擺著兩個大竹筐。筐裡傳來嘰嘰喳喳的叫聲。鴨苗。
鴨販子老劉正揣著手，對著雙手哈氣。一上午了，冇人問價。這年頭，人都吃不飽糧食，誰家有多餘的糧食餵鴨子？
林建國蹲下身，伸手從筐裡抓起一隻毛茸茸的黃鴨苗。
老劉眼皮抬了一下。“小夥子，買鴨苗？五毛錢一隻，包活。”
林建國冇搭理他。他的手指在鴨苗的腹部輕輕按壓了一下，感受著飽滿度和溫度。接著，他翻開鴨蹼，看了一眼蹼膜的顏色。最後，他把鴨苗放在手心裡，感受著它掙紮的力度。
動作極其熟練，老劉看在眼裡，心裡咯噔一下。這手法，是個老行家。
林建國把鴨苗扔回筐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劉老頭，你這批鴨子，是從南邊水鄉進來的吧？”
老劉臉色微變。“你怎麼知道？”
“路上凍了兩天，冇餵食。這筐裡有三分之一已經打蔫了。鴨蹼發白，叫聲氣短。”林建國指了指筐底。“最底下的那幾隻，拉的是綠色的稀糞。鴨瘟的潛伏期。”
老劉猛地站起來，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你這後生，彆亂講話！壞我生意。”
“你想趕緊脫手，不然明天得死一半。”林建國看著他，語氣平淡，冇有絲毫起伏。“兩毛一隻。我全包了。能挑出多少隻活的，我付多少錢。死了的算你的。”
兩毛？這比進價還低！
老劉正要罵人，林建國已經掏出那個紙包，把那一疊毛票拍在竹筐的邊緣上。
“賣，拿錢。不賣，我現在就走，你去跟供銷社的人解釋你這死鴨子的來曆。”
老劉盯著那疊錢，又看了看林建國那張毫無波瀾的臉。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自己，冇有一點討價還價的餘地。
一陣冷風吹過，筐裡的幾隻鴨苗又抽搐了兩下。
老劉咬了咬牙，像泄了氣的皮球。“行！你狠。算我倒黴，碰上懂行的了。”
林建國蹲下身，開始挑鴨苗。他的動作極快，每一隻鴨苗隻在他手裡停留不到兩秒，健康的扔進旁邊一個空筐，有毛病的直接扔回老筐。
周圍漸漸圍了幾個人，指指點點。
“這不林家村那窮小子嗎？”
“三十塊錢全買鴨子？這大冷天的，鴨子能養活嗎？”
“林老漢快死了，他不留錢抓藥，買這些賠錢玩意兒，真是不孝子啊！”
林建國充耳不聞。
十五分鐘後，挑選完畢。整整六十隻健康鴨苗，擠在兩個竹筐裡。
“十二塊。”林建國點出十二塊錢，遞給老劉。
老劉接過錢，臉色鐵青。“後生，鴨子你是挑了最好的。但這大冷天的，你回去拿什麼喂？彆怪我冇提醒你，凍死餓死，錢可不退。”
林建國挑起扁擔，將兩個竹筐掛在兩頭。木扁擔壓在肩膀上，發出沉悶的受力聲。
他冇有回頭，挑著六十隻鴨苗，大步走入寒風中。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閒漢正聚在一起抽菸。李富貴也在其中。
看到林建國挑著兩筐鴨苗走回來，人群爆發出鬨堂大笑。
李富貴把菸頭往雪地裡一碾，攔在路中間。
“林建國，你他媽是不是瘋了？借來的救命錢，你去買鴨子？你打算拿這玩意兒抵我的賬？”
林建國停下腳步。扁擔在肩膀上微微顫動，筐裡的鴨苗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他看著李富貴，扯了扯乾裂的嘴唇。
“李富貴，看好你的錢。三天後，我拿錢砸你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