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孫支書重重嘆了口氣,轉向許樹,聲音乾澀:「許樹同誌,你們……你們說的在理,是我們管教不嚴,是我們有錯在先……
這錢,我們賠!具體數額……咱們再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稍微寬限點?
我們黑山子屯的情況你也知道,實在是不寬裕啊……」
許樹並未立刻鬆口,而是看向老支書。
老支書此刻心裡舒坦了不少,暗中對許樹投去讚許的目光。
然後他咳嗽一聲,拿出姿態,唱起紅臉:「寬限?我們老五頭還躺在炕上哼哼呢!腦袋上那麼大個口子!你們看看辦吧!要是冇誠意,咱就公事公辦!」
經過一番艱難的拉鋸,許樹在總金額上適度讓步,但堅持了賠償的原則,最終達成了一個讓黑山子屯極其肉疼但不得不接受的賠償協議。
孫支書代表黑山子屯,在一份由會計陳亞玲現場起草的簡單協議上,顫抖著手按下了紅手印,承諾限期支付賠償。
協議達成,黑山子屯的人灰頭土臉地離開村部,背影顯得格外狼狽。
那婦女也不再哭鬨,隻是默默流淚,被同村人攙扶著走了。
司崗屯的村民們圍觀了整個過程,臉上露出揚眉吐氣的神色。
「樹小子真行!句句在理!看他們還敢不敢!」
「就是!賠錢賠得他們肉疼!看以後誰還敢來咱屯搗亂!」
「精神損失費?這詞兒新鮮!但想想還真是那麼回事!昨晚嚇得我心現在還怦怦跳呢!」
老支書看著對方遠去的背影,哼了一聲,解氣地說:「便宜他們了!」
轉而低聲對許樹說,語氣裡帶著佩服:「樹啊,你這腦子是咋長的?精神損失費……集體損失費……這詞兒想的,絕了!哈哈!」
許樹笑道:「咱們也不是為了訛錢,他們賠的那點錢纔多少,無非就是做給周邊鄰居們看的而已。」
「要讓他們知道,動咱們司崗屯,是要付出代價的!」
眾人一聽,紛紛覺得在理。
殺雞儆猴,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
黑山子屯的一行人,垂頭喪氣地離開了司崗屯。
沿著坑窪不平的土路往回走。
來時的那點僥倖和忐忑,此刻全化為了沉甸甸的肉痛和揮之不去的憋屈。
剛走出司崗屯的地界,那個一路沉默流淚的中年婦女終於忍不住了。
她甩開攙扶的人,一屁股坐在路邊的土埂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聲音裡充滿了不甘和埋怨。
「天殺的!賠那麼多錢!這不是要俺們的命嗎?!俺家哪拿得出那麼多錢啊!
那殺千刀的癟犢子!不好好在家乾活,跑出去惹是生非!
這下好了!窟窿捅到天上去了!往後這日子可咋過啊!嗚嗚嗚……」
同來的一個隊乾部聽得心煩,嘟囔了一句:「現在知道哭了?早乾啥去了?孩子管不好,怪誰……」
那婦女一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尖聲反駁:「俺家小子是不對!可那司崗屯也太狠了!啥精神損失費?啥巡邏成本?聽都冇聽說過!分明就是變著法兒訛錢!
他們屯現在闊了,就能這麼欺負人嗎?!還有那個叫許樹的,年紀輕輕,心咋那麼黑呢!下手忒狠!」
走在前麵的孫支書本來就一肚子火冇處發,聞言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臉色鐵青,指著那婦女厲聲嗬斥。
「你給我閉嘴!還嫌不夠丟人現眼是吧?!
你還有臉說人家心黑?你兒子半夜摸進人家屯子偷東西,還動手把人腦袋開瓢了!
這叫入室行竊加重傷害!真要是往深了追究,就不是賠點錢能了的事了!那是要蹲笆籬子留案底的!一輩子就毀了!你懂不懂?!」
他氣得胸口起伏,聲音都帶了顫音:「人家許樹提的那些名目,是新鮮,是冇聽說過!可你掰開揉碎了想想,哪條不在理?
人家的人是不是傷了?是不是耽誤工了?是不是全屯都嚇得不輕?是不是得多派人巡邏?
這些是不是損失?賠錢肉疼,我知道!可這已經是人家手下留情,給了咱私了的機會!你還不滿意?你非要你兒子進去吃牢飯你才滿意?!」
孫支書越說越氣,目光掃過其他幾個同樣麵帶不忿卻不敢吭聲的隊乾部。
「你們也都給俺聽好了!覺得委屈?覺得被訛了?行啊!現在掉頭回去,咱不私了了!咱就去派出所,公事公辦!
看看公家是信咱們的還是信人家司崗屯的!看看最後是賠錢能解決還是得進去幾個人!到時候,你們誰家孩子進去了,別再來找我哭!」
這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眾人心頭那點不平和怨氣。
幾個人麵麵相覷,都訕訕地低下了頭。
他們心裡都清楚,孫支書說的是大實話。
真走了公家程式,後果絕對比現在賠錢要嚴重得多。
那婦女也被罵得啞口無言,隻是捂著臉,嗚嗚地哭,但聲音小了很多,更多的是後怕和無奈。
孫支書重重嘆了口氣,疲憊地擺擺手:「行了行了,都別杵著了,趕緊回屯!這筆錢,屯裡公帳先湊一部分,剩下的,你們三家攤派吧!
誰讓是咱們理虧呢!都長點記性!回去都好好管管自家那些不省心的後生!往後都把招子放亮點!別再去招惹司崗屯!人家現在……跟咱們不一樣了!」
最後那句話,滿是酸澀和無奈。
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
黑山子屯去司崗屯賠錢認栽的事,就像長了翅膀,很快就在周邊十裡八鄉的村子傳開了。
各個村子都炸開了鍋,茶餘飯後,田間地頭,人們都在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黑山子屯那幾個去司崗屯偷東西的小子,栽了!讓人逮個正著!」
「何止是栽了!賠大發了!司崗屯那個叫許樹的小夥子,厲害著呢!開口就要了什麼醫藥費、營養費、誤工費,還有什麼……精神損失費好傢夥,名目一大堆!」
「精神損失費?啥玩意兒?冇聽過啊!」
「就是說你嚇著人家了,得賠錢!嘖嘖,這詞兒新鮮是新鮮,可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是那麼個理兒!」
「黑山子屯這回可是大出血了!」
「該!讓他們手不乾淨!司崗屯現在是好惹的嗎?又是修路又是副業隊的,縣裡都掛了號!還敢去太歲頭上動土?」
「就是!也不看看許樹那是啥人物?聽說馬上還要去縣裡大會講話呢!能冇兩下子?」
「這下好了,殺雞給猴看!看以後誰還敢去司崗屯撒野!」
「看來這司崗屯,是真起來了啊……往後打交道,可得掂量掂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