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號是北方小年,這過完了小年,眼看著就要過大年了。
年三十這天,天剛擦黑。
許家屋裡點著兩盞煤油燈,難得亮堂。
炕桌上擺得滿滿噹噹。
正中間是一大盆酸菜燉豬肉,油花在湯麵上打著轉。旁邊擱著碗金燦燦的炒雞蛋,一碟切得細細的鹹菜絲被許霜碼得整整齊齊。
邊上還有小盆臘雞臘鵝,油光鋥亮的,看的直叫人眼饞的很,而最招人稀罕的還是那幾盤白麵餃子,個個肚兒圓鼓鼓的,冒著熱氣,都是豬肉餡的。
空氣裡瀰漫著肉香和麪香,瞬間驅散了屋外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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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許家這些年來說,今兒真算是過了個肥年。
許老爹破天荒倒了小半杯地瓜燒,抿了一口,黝黑的臉上泛著紅光。
「今年……這年過的……舒坦啊!這要是……嘖唉!」他喉頭滾動,看著桌上的飯菜,又看看身邊的家人,後麵的話嚥了回去,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眾人自然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都是心照不宣的冇有往下接茬。
許母不停用筷子往許霜碗裡夾肉:「霜啊,多吃點,看你這陣子瘦的,這陣子年關辛苦你了。」
許母今天也是高興,連帶著對自己閨女的語氣裡都罕見的帶著心疼。
許霜捧著碗,碗沿的溫熱熨帖著冰涼的手指。
她小口吃著肉,臉頰在燈光下透出一點難得的血色。
許樹冇說話,悶頭吃著餃子,眼神掃過爹孃舒展的眉頭,掃過二姐碗裡堆尖的肉,又掃過這間被暖意和食物香氣填滿的土坯房。
大哥剛走那陣子的冷清和死寂,彷彿被眼前的熱氣驅散了。
真好啊。
人嘛,總得朝前走,往前看纔是。
他都能重生回來,興許大哥也是呢……
窗外寒風呼嘯,吹得窗戶紙噗噗作響。
屋裡頭冇電視,隻有台老掉牙的收音機,還是許老爹早年間在縣裡廢品站淘換來的二手貨。
木頭殼子都裂了縫,用鐵絲勉強箍著,調台的時候得拍兩下纔出響兒。
就這,還是全家最金貴的物件,平時都用紅布罩著,隻有過年才捨得拿出來聽聽戲。
守歲到半夜,風雪更大了。
狂風捲著雪粒子砸在窗戶紙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不仔細聽,還真像是無數隻手在撓。
許樹在炕上翻了個身,眼皮沉得很卻睡不著。
他記得今年大年夜的時候,趙金寶那小子蔫壞要來放火。
可具體是啥時候,記憶就像蒙了層霧,怎麼也想不真切了。
躺了半晌,他拍了拍腦門,索性爬起來,走到屋外去放水。
順便看看屋外有冇有什麼動靜,防著那孫子使壞。
剛摸黑走到外屋門後,正要推門,一股極淡的焦糊味混在風雪裡鑽進鼻孔。
許樹心頭警鈴大作!
昏暗中,借著雪地微弱的反光,他瞥見自家柴垛邊,兩點微弱的火星明明滅滅。
而且還有兩個黑影正弓著腰,在柴垛底下忙活。
一股怒火直衝許樹腦門,他反手抄起門後的頂門槓,用儘力氣嘶吼:
「曹尼瑪!」
「爹!娘!有人來咱家放火!!」
吼聲撕破風雪和寂靜,驚得屋後樹上的老鴰撲稜稜亂飛。
他頂著劈頭蓋臉的風雪就衝了出去。
風雪太大,那兩個黑影剛點著柴垛底下一點浸了油的破布,火苗剛躥起來就被狂風壓得幾乎熄滅。
「怎麼,被髮現了?!」一個黑影驚叫,是趙金寶的聲音!
另一個瘦小的身影嚇得一哆嗦,正是二癩子,掉頭就想往院牆根的黑影裡鑽。
許樹哪能讓他們跑了,他眼睛赤紅,幾步就衝到近前,手裡的頂門槓帶著風聲就朝趙金寶掃過去。
「許老三!你找死!」趙金寶又驚又怒,慌忙舉起手裡用來擋風的破麻袋片去格擋。
砰!
麻袋片被沉重的木槓砸飛。
趙金寶手臂劇震,踉蹌著倒退。
風雪迷眼,人影晃動。
許樹不管不顧,隻認準趙金寶。
他丟了木槓,合身撲上,像頭被激怒的豹子,一把抱住趙金寶的腰,借著前衝的勢頭狠狠將他摜倒在冰冷的雪地裡。
趙金寶腦袋磕在凍硬的地麵上,眼前發黑,隻覺得許樹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他,另一隻拳頭照著臉上就砸。
「哎喲!草……」趙金寶鼻血長流。
那邊二癩子趁亂,手腳並用地翻過矮牆,消失在風雪中。
「咋了?咋了?」
「真著火了?!」
附近的鄰居和張獵戶家燈都亮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由遠及近。
張獵戶提著馬燈跑得最快,後麵跟著幾個裹著棉襖的漢子。
馬燈的光暈照在雪地上。
隻見許樹整個人死死壓在趙金寶身上,膝蓋頂著他的後腰,一隻手反剪著他一隻胳膊,另一隻手揪著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按在雪裡。
趙金寶徒勞地掙紮,嘴裡灌滿了雪沫子。
雪地上隻散落著幾樣東西。
一個磨得鋥亮的火鐮,幾塊浸了煤油的黑乎乎油布,還有半截燒著焦黑的破布頭。
「樹!出什麼事了?」張獵戶提著馬燈上前,看清地上的東西,臉色鐵青。
許樹喘著粗氣,聲音冰冷:「叔!趙金寶和二癩子放火!要燒我家!」
被燈光照著,村民們圍攏過來,看清地上的人影和物證,一片譁然。
「我的老天爺!真是放火啊!」
「這大過年的……造孽啊!」
「趙金寶!你狗日的瘋了!」
趙金寶被許樹揪著頭髮提起來,臉上糊著血和雪,狼狽不堪。
他呸了一口血沫子,嘶聲叫喊:「放屁!許老三誣陷老子!老子是看見有火光纔過來的!是他想害我!」
「害你?」許樹冷笑,手上加力,疼得趙金寶嗷一聲。
「那你身上的火鐮油布是啥?半夜三更跑到我家柴垛底下乾啥?前些天掰我下的套子,是不是你?在村裡造謠說我二姐剋死我大哥的,是不是你挑的頭?」
一連串質問,句句戳在點上。
「就是!後半夜我起來解手,就瞅見倆黑影鬼鬼祟祟往這邊摸!感情是他倆。」隔壁王嬸子指著趙金寶喊道。
「對!二癩子呢?跑了的那個肯定是二癩子!」有人附和。
人證物證,加上許樹點出的一樁樁前事,趙金寶的抵賴顯得蒼白無力。
村民們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憤怒和鄙夷。
「去請老支書!」張獵戶沉聲道。
而此刻許老爹和許母在許霜的攙扶下小跑著過來。
知道事情緣由後,許老爹氣的直哆嗦,拿著那把新鐮刀就要去砍,不過好險被人攔了下來,要是鬨出人命,就真說不清了。
很快,老支書披著棉襖來了,看著眼前的場景,聽著眾人的七嘴八舌,他吧嗒著旱菸袋,眉頭擰成了疙瘩。
「捆起來!」老支書敲了敲菸袋鍋,「關大隊部去!等天亮了雪小點,押公社派出所!無法無天了!大過年的乾這種事,真是冇臉冇皮!」
幾個壯小夥上前,七手八腳把還在叫罵掙紮的趙金寶捆了個結實,押著往大隊部走。
風雪裡,那叫罵聲漸漸遠了。
人群散了,風雪依舊呼嘯。
許樹回到院子裡,任由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臉上,胸膛起伏,剛纔那股搏命的狠勁慢慢褪去。
一回頭,看見屋門口許霜臉色煞白,手指死死攥著門框,身體在微微發抖。
許老爹手裡還攥著那把新柴刀,許母則緊緊抓著許霜的胳膊,老兩口驚魂未定。
「樹啊……」許母聲音發顫。
「爹,娘,二姐,冇事了。」許樹走過去,聲音放低了些,「都回屋吧,外頭冷。」
許霜抬起頭,看著風雪中弟弟那張沉毅的臉,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未散的戾氣。
她從未在許樹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情。
她冇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攙扶著母親進屋。
許老爹把柴刀遞給許樹,長長嘆了口氣,手卻不再像以前那樣抖了:「回吧,回屋……守夜。」
屋裡,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映著一家四口皆是凝重的臉。
許樹背靠著椅子,眼睛微微一眯,心裡盤算著,確實要出去闖一闖纔是。
難道還要走重生前的老路……畢竟那條路他走過一次,可以說再熟悉不過了。
思緒間,窗外的風雪,似乎也不再那麼張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