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日頭正好。
許樹特意換了件洗得發白,但領口袖口都漿得硬挺的藍布褂子,褲子是半新的勞動布,腳上一雙刷得乾淨的解放鞋。
他對著出租屋那塊裂了縫的小鏡子理了理頭髮,鏡中的他眉眼沉靜,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勁兒。
「收拾一下,還是個帥小夥。」
他提前了十幾分鐘到了商業局家屬院對麵的街角,靠著一棵老樹的樹乾,目光不時掃過那個熟悉的院門。
夏家窗戶後麵,夏雪也早就收拾妥當了。
那身白衣藍裙她穿得格外仔細,裙襬的褶子都熨得服帖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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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臉頰微微泛紅。
院門吱呀一聲輕響,夏雪像隻輕盈的蝴蝶飛了出來。
陽光落在她身上,白衣勝雪,藍裙如水,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眉眼清麗動人。
夏母從廚房視窗探出頭,正好瞧見街對麵樹蔭下那個挺拔的身影。
當即回頭對屋裡沙發上捧著報紙的夏傑說:「老夏,快看,小雪說的那個同學來了,這小夥子收拾得還挺精神,站有站相,一點不像村裡娃那麼縮手縮腳,看著倒是蠻踏實的。」
夏傑從報紙上抬起眼皮,慢悠悠嗯了一聲,目光又落回字裡行間,看不出什麼情緒。
夏母略帶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你前些天不是在廠裡不還幫人家說了話?這會兒倒裝起深沉了,我看挺好,讓小雪考前放鬆放鬆,別總繃著根弦。」
夏傑放下報紙,端起茶杯吹了吹氣,語氣聽不出波瀾:「兒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看個電影罷了,隨她去吧。」
話雖淡,但那默許的意味,夏母聽得明白。
夏雪看到許樹,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小跑著過來,帶起一陣淡淡的皂角清香。
「等久了吧?」她聲音輕輕柔柔的,帶著點羞澀。
「剛到。」許樹笑了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自然地移開,「走吧。」
兩人並肩,隔著半臂的距離,朝著電影院走去。
路過縣工人文化宮門口時,一陣喧鬨的迪斯科音樂從旁邊傳來。
幾個穿著緊繃繃喇叭褲,花襯衫,頭髮抹得油光鋥亮的社會青年正圍著個碩大的錄音機嘻嘻哈哈,嘴裡叼著煙,眼神四處亂瞟。
看見許樹和夏雪走過來,尤其是看到夏雪清新脫俗的模樣,其中領頭青年吹了聲刺耳的口哨,嬉皮笑臉地堵上前半步。
「喲嗬!哥們兒可以啊!哪兒拐來這麼標致的學生妹?怪水靈的,介紹認識認識唄?」
其他幾人也跟著起鬨,眼神不懷好意地在夏雪身上打轉。
夏雪嚇得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往許樹身後縮了縮,手指揪緊了他的衣角。
這些人都是早就下學很久的混子,平日裡油裡油氣,父母大多都是附近的廠職工。
許樹眉頭瞬間擰起,腳步一頓,將夏雪嚴嚴實實擋在身後。
他目光沉靜卻帶著冷意,掃過那幾張流裡流氣的臉,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有事?」
「哎喲,還挺橫?」黃毛青年嗤笑一聲,伸手就想來推許樹肩膀。
就在這當口,一聲炸雷般的怒喝從後麵響起:「艸!哪個不開眼的狗雜種,敢動我兄弟?!」
話音未落,張合峰帶著三四個精壯漢子大步流星衝了過來,個個臉色不善,瞬間就把那幾個小混混反圍在中間。
張麻子眼神像刀子一樣剮著那黃毛,蒲扇般的大手差點戳到對方鼻子上:「媽的!瞎了你們的狗眼!」
那幾個混混一看是凶名在外的張麻子,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臉唰地白了,剛纔的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腿肚子都開始哆嗦。
領頭青年趕緊點頭哈腰,聲音都帶了哭腔:「峰……峰哥!誤會!天大的誤會!我們不知道是您兄弟……我們有眼無珠!我們這就滾!這就滾!」
說完,幾人屁滾尿流地鑽進旁邊小巷,瞬間跑冇影了。
張合峰這才轉過身,用力拍了拍許樹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冇事吧?這幫小崽子,就是欠收拾!」
許樹鬆了口氣:「峰哥,又麻煩你了。」
「謝啥!你是建軍朋友,那就是咱朋友,朋友之間不說這個!」張麻子大手一揮,豪爽得很。
他目光瞟了一眼許樹身後驚魂未定的夏雪,湊近許樹壓低聲音,擠擠眼:「行啊兄弟!物件挺標致!」
許樹輕笑了一聲,並未多說。
反倒是夏雪聽到對方的稱呼,臉頰瞬間就紅了。
畢竟她和許樹如今可還冇有正式確定關係呢!
「峰哥,你們這是?」許樹挑眉問道。
張合峰咧嘴笑道:「這不前頭新開的一家迎賓樓飯店,我和哥幾個過去幫老闆撐撐場麵,鎮鎮場子,正好路過瞅見這幫癟犢子玩意兒敢跟你紮刺!」
許樹聞言,沉吟了片刻。
在他的印象裡,張麻子最後因為之後嚴打,進去了好幾年,二進宮出來後真的是時過境遷了。
看著張合峰那股子江湖豪氣,許樹心裡忽然一動。
「峰哥,你為人仗義,這真冇話說。
不過……老這麼靠著給人看場子,平事兒,終究不是個長遠穩當的營生。
風吹雨淋,還得擔著風險,萬一哪天被啄了眼……眼下政策越來越活,正經賺錢的門路也多了起來。」
張合峰挑了挑眉,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哦?你有啥好路子?說來聽聽!」
許樹壓低了些聲音,條理清晰地說道:「你手底下有兄弟,能聚起人來,這就是最大的本錢!
現在縣城裡頭,還有下麵各個村、大隊來往送貨、拉建材、運糧食山貨的活兒越來越多,光靠供銷社那幾輛車根本跑不過來,私人想找車拉點東西,難著呢!」
他頓了頓,看向張合峰:「你要是能湊點錢,哪怕先弄兩台二手拖拉機或者湊錢買台舊卡車,把兄弟們組織起來,成立個正經的運輸隊,掛靠在哪個街道辦或者大隊名下,接活兒跑運輸。
這活兒雖然辛苦點,但來錢穩當,以後路子熟了,還能慢慢添置車輛,擴大規模,總比現在這樣……要強得多。」
張合峰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蒲扇般的大手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顯然動了心。
他重重一拍大腿:「哎!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搞運輸?這路子行啊!比整天打打殺殺,看人臉色強百倍!」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臉上放出光來:「媽的,老子早膩味了跟些不上檯麵的雜碎打交道!弄個車隊,自己當掌櫃的,帶著兄弟們正經過日子,這他孃的才叫痛快!」
不過,他畢竟是個謹慎的人,興奮過後,又冷靜下來:「你這主意好!真挺好!容我回去琢磨琢磨,看看咋起步……」
說完,他目光看向許樹的眼神之中充滿了意味深長。
「怪不得建軍總是誇你,你這文化人腦子就是好使。」
許樹見他聽進去了,便笑著點頭:「成,峰哥你慢慢考慮,到時候要是安排好了,可以先來我們村,幫我們村拉貨,價錢都好商量。」
正所謂投桃報李,張合峰幫他許樹解圍了三次,許樹覺得幫他也合情合理。
他不是什麼冷血無情之輩,對方講義氣,那他自然也要講究一些。
「好兄弟!夠意思!」張合峰用力摟了摟許樹的肩膀,又衝一旁的夏雪笑著打了聲招呼,這才帶著兄弟們,風風火火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