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煤油燈的光暈像個調皮的小人兒,在許家堂屋裡一搖一晃。
許老爹盤腿坐在炕沿,吧嗒著旱菸。
煙霧繚繞中,他的麵容顯得格外鄭重。
明天就是開工動土的日子。
這可是他早先時候正兒八經找的先生幫忙看的。
他清了清嗓子:「明兒個新房就正式動土了,咱這老屋得先扒了,眼下最要緊的,是得有個落腳的地兒。」
許母正納著鞋底,聞言抬起頭,臉上愣了愣:「這倉促間能搬哪兒去?總不能睡野地裡吧?」
「我早就琢磨好了。」
許老爹磕了磕菸灰,「樹呢,還回縣裡租的那小屋住,複習功課要緊,不能耽誤,咱仨暫時搬去咱爹留下的老屋那。」
「咱爹的那老屋?」許母微微蹙眉,「那兒好些年了冇人正經住,破敗得很,能行嗎?」
「咋不行?」許老爹語氣篤定,「那屋子是舊,牆厚實,頂也冇漏,就是灰大了點,收拾收拾,遮風擋雨冇問題,總不能臨時搭窩棚將就吧?」
許樹點頭:「爹安排的妥當,縣裡我那邊啥都有,也方便,老屋收拾一下,暫時住著也行,等新房起來就好了。」
許母嘆了口氣,終究冇再反對:「成吧,總歸是個窩。」
隨後許母起身便開始提前收拾起來。
這不收拾還好,一收拾,倒是收拾出不少東西來。
次日天剛矇矇亮,許家院裡就忙碌起來。
被褥衣物打成捆,鍋碗瓢盆裝進筐,雖說是暫時搬遷,零零碎碎的東西也不少。
左鄰右舍的嬸子們聞訊趕來,七手八腳地幫忙。
這個拎起包袱,那個端起瓦盆,嘴裡還不住地唸叨著。
「老許家要起大瓦房了,這是大喜事!臨時挪個窩,冇啥!」
「嫂子放心,俺們幫你拾掇,保準那老屋住得舒坦!」
「霜丫頭,這包袱給我,你細胳膊細腿的……」
正忙活著,張獵戶扛著半扇新打的野兔子肉過來,見狀把肉往院牆掛鉤上一甩,搓搓大手就加入了搬運的隊伍。
「老許,搬家這力氣活,咋不早吱一聲!」
他聲音洪亮,臉上泛著紅光,精氣神十足,比起前陣子的頹唐簡直判若兩人。
要不怎麼說這錢養人呢。
他一把扛起裝滿了雜物的沉重麻袋,腳步穩。
許老爹笑著遞過一根菸:「想著自家能行,就冇想麻煩大夥兒。」
過了會,張獵戶湊到正在整理書本的許樹身邊,壓低聲音:「樹啊,搬縣裡住,複習可不能落下!眼看冇多少日子了,咋樣,有把握冇?」
許樹將一摞摞筆記小心放入書包,聞言笑了笑:「張叔放心,考大學……問題不大。」
經過這段時間的複習,以前學的知識,現在摸著書本,慢慢也都想起來了,甚至於他覺得比以前學得還順溜些。
張獵戶欣慰地拍拍他肩膀:「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對了……」
他話鋒一轉,擠擠眼,帶上一絲調侃,「聽說……縣裡有個姓夏的姑娘,跟你處得不錯?啥時候帶來給叔瞧瞧?你爹孃可冇少誇,說得跟天仙似的。」
許樹失笑,搖搖頭:「張叔,您聽我爹孃瞎說,現在還隻是同學朋友,眼下高考最重要,其他的……等考完再說。」
見他也不扭捏,張獵戶哈哈大笑,心知此事十有**妥了。
隨即用力又拍了他一下:「成!你小子心裡有譜就成!不過好姑娘可緊俏,該上心還得上心!到時候定了,記得請叔喝喜酒!」
說笑間,東西搬得差不多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朝著村東頭更偏僻處的老屋走去。
這邊住的人已經冇多少了,大部分都已經搬到了村西頭去了,以至於這邊都顯得有些破敗。
幾個土包在那裡,零零點點,看上去頗為荒涼。
許樹爺爺留下的老屋孤零零地立在個土坡下,牆皮脫落得厲害,木窗架子斷了一截,有些歪歪扭扭。
而院牆也塌了半截,因為冇人打理,院裡麵荒草長得都快有半人高。
但正如許老爹所言,主體結構還在,青磚到頂,看得出當年也曾是份不錯的家業。
推開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一股陳年的塵土和黴味撲麵而來。
許樹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屋內。
熟悉的土炕,歪斜的舊桌,牆角堆放的滿是灰塵的不知名雜物……
剎那間,童年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夏夜裡,爺爺搖著蒲扇,坐在炕頭給他講那些老掉牙的狐仙鬼怪故事,嚇得他直往爺爺懷裡鑽。
爺爺粗糙的大手摸著他頭頂,聲音蒼老卻溫和:「樹啊,做人要踏實,心要正,這樣將來纔有出息……」
記憶的最後,是爺爺病重躺在炕上,枯瘦的手緊緊攥著他的小手,嘴唇翕動,卻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
那一年,他十二歲。
關於奶奶,他冇有任何印象,隻聽爹孃偶爾提及,說是很早以前就冇了。
物是人非。
許樹心裡驀地一酸,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傷縈繞心頭。
重生歸來,他能改變許多事,卻再也見不到那位慈祥的老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挽起袖子,和大家一起投入清掃工作當中。
灑水、掃地、擦抹、除草……
忙活了大半天,老屋總算勉強能住人了。
雖然依舊簡陋,但窗明幾淨,有了些許煙火氣。
這老房子一旦不住人,少了人味,風吹雨淋,再好的根基也慢慢變得破敗不堪,好在如今總算又有了人氣。
看著收拾出來的能遮風擋雨的屋子,許母心裡踏實了不少,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她趕緊從帶來的傢什裡找出茶葉罐,燒上一大鍋開水,給前來幫忙的眾人沏上熱茶。
「他嬸子,今天可多虧了你們搭把手!不然就我們娘幾個,還不知道要折騰到啥時候!快坐下歇歇,喝口茶!」
「建軍,你也辛苦了,扛了那麼多重東西!趕緊喝口水!」
李建軍嘿嘿一笑道:「不辛苦,應該的。」
幾位嬸子笑著擺手:「鄉裡鄉親的,客氣啥!你們家起新房是大事,咱們能幫上忙,心裡也高興!」
張獵戶接過粗瓷碗,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抹抹嘴笑道:「嫂子太見外了!樹小子帶著咱們掙錢,這點忙算啥?以後有啥力氣活,儘管招呼!」
許老爹聽到這話,心裡也暖烘烘的。
他抬頭看了看日頭,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對許母和許樹交代道:「這邊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們娘仨先安頓著,我得去新房地基那邊盯著點,今下午就開始放線挖地基了,得去看看。」
許樹點頭:「爹您去吧。」
許老爹又跟幫忙的鄉親們打了聲招呼,便揣著菸袋鍋,大步流星地往村西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