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院子裡,許老爹正陪著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四處檢視。
老者手裡拿著個捲了邊的舊本子和一支鉛筆,不時蹲下身比劃著名,用腳步丈量著,嘴裡唸叨著開間、進深、地基要挖多深之類的詞。
正是屯裡最好的瓦匠頭,楊師傅。
許母在一旁端著碗熱水,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見許樹進來,忙招呼道:「樹回來了?快,楊師傅正給咱家規劃咋蓋呢!」
許樹進院,恭敬地和楊師傅打了聲招呼:「楊伯,辛苦您了。」
許老爹見兒子回來,臉上帶著光,語氣裡透著當家做主的踏實勁兒:「樹啊,你回來的正好,楊師傅看過了,咱這地基還行,稍微擴擴就成。
料啊、工啊這些具體事,爹和你楊伯商量著來就行,心裡都有數了!」
許樹點點頭,深知父親對此事的重視,也清楚自己在具體建房細節上確實幫不上太多忙,交給經驗豐富的父親和老師傅最穩妥。
「成,爹,楊伯,你們多費心嗎,需要我出力的,隨時跟我說。」
隨後他便不再打擾,轉身進了自己屋。
到了晚上,一家人吃過晚飯,收拾完碗筷,就著油燈的光亮坐在堂屋裡歇息。
許母一邊縫補著許樹一件磨破了袖口的舊褂子,一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對許老爹說。
「她爹,今兒後晌我碰見西頭老李家媳婦,聽她唸叨了一嘴,說大海家翠蓮那丫頭,估摸著就這幾天,要辦事兒了。」
許老爹正就著燈光吧嗒旱菸,聞言嗯了一聲,冇太多表示。
許母繼續絮叨著,手裡的針線活冇停:「上回相家的時候,說是找的那家是鎮上國營廠裡麵殺豬的,姓王,家裡就這一個兒子。
嘖,殺豬的,雖說聽著是糙了點,可好歹是鎮上的戶口,吃商品糧,家裡就一個兒,以後負擔輕,翠蓮那丫頭嫁過去,起碼肉是不缺吃了。」
她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羨慕,倒也冇有太多別的情緒。
畢竟她兒子如今也不比人家差。
許霜坐在炕沿邊借著燈光看許樹帶回來的舊報紙,聞言抬頭看了母親一眼,冇說話,又低下頭去。
許樹正拿著鉛筆在舊本子上演算習題,聽到母親的話,筆尖頓了頓,也隻是淡淡應了一聲:「哦,是嗎。」
他心裡對二姨夫一家並無太多親近感,對錶姐的婚事更談不上關心,隻覺得這是別人家的尋常事。
小時候幾個親戚家孩子一起玩耍的時候,這位表姐可是帶頭欺負過他。
要不是有大哥在,那天他真的是要被欺負慘了。
自那起,他就對這個表姐什麼好感。
許老爹吐出一口煙霧,在繚繞的煙霧裡慢悠悠開口:「殺豬的也挺好,實在,日子是人家自己過的,咱到時候該去幫忙就去幫忙,該隨禮就隨禮就行了。」
許母也點點頭:「是這麼個理兒。」
第二天一早,許樹剛從老河灣那邊回來,就見二姨夫薑大海坐在院裡小凳上,正和許老爹還有許母聊天。
許霜在灶房門口摘菜,聽著外麵的談話,臉上冇什麼表情。
見狀,許樹心裡也大概是有譜了。
隻是覺得這麼巧,昨晚剛聊到這件事,今一早二姨夫就登門了。
許樹進門,客氣地打招呼:「二姨夫來了。」
薑大海笑著應聲,略顯富態的臉上堆著笑,寒暄幾句後,說明來意:「大姐,大姐夫,我來是送喜帖的,翠蓮那丫頭,七天後辦事兒,你們全家到時候可得早點過去,幫著張羅張羅!」
他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嗓門都高了幾分:「大姐,大姐夫,不是我跟你們吹,這回翠蓮這婚事,人家男方辦得是真敞亮!
咱可是托關係請了鎮食堂正經掌勺的大師傅來家操持!席麵硬可!肉管夠!酒管飽!肯定讓你們臉上有光!」
話裡話外,都透著一股為女兒找到好歸宿的炫耀勁兒。
那可是吃商品糧的,跟他們地地道道的農民可不一樣。
許老爹和許母笑著應承下來:「翠蓮要結婚了,這是大事,放心,我們一定提前到。」
薑大海話頭一轉,目光落到許樹身上,打趣道:「樹啊,聽見冇?你表姐這可都要結婚了,你這當表弟的也得抓點緊啊!啥時候讓二姨夫喝上你的喜酒啊?」
他印象裡許家條件一向普通,許樹又已經輟學,說是社會閒散人員也不為過。
所以便覺得自覺有資格說這話,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許樹隻是淡淡笑了笑,冇接這話茬,語氣平靜無波:「二姨夫說笑了,我還早著呢,不急。」
正說著,楊師傅拿著畫好的草圖進院來:「老許,你看這堂屋的梁,我看用這根老鬆木就挺好……」
薑大海這才注意到許家要蓋新房,再仔細一瞧那草圖規劃和楊師傅專業的架勢,分明是要起磚石到頂的大瓦房。
霎時間,臉上的得意神色瞬間僵住了,轉而露出驚訝和些許尷尬,那點優越感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癟了下去。
他訕訕地笑了兩聲,語氣變得有些不自然,聲音也低了幾分:「哎呀,這……這是要起新房子了啊?好事,好事……磚瓦房,可是大工程……那啥,家裡還有事,我先回了,七號,七號記得早點來啊!」
說完便有些匆忙地起身告辭,背影瞧著比來時侷促了些。
送走薑大海,許霜從灶房出來,無奈地搖搖頭,低聲對許樹說:「二姨夫還是這樣,每次來都少不了顯擺幾句,這次過來,怕不是主要就是來炫耀表姐找了個城裡女婿。」
許樹笑了笑,一臉隨意道:「其實我特能理解這種感覺,姐,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啥?」許霜滿臉疑惑的望著他。
許樹朝著自己屋子緩緩走去,嘴裡慢悠悠道:「這叫富貴不還鄉,猶如衣錦夜行。」
許霜麵色怔怔。
許樹輕笑一聲,走進自己屋子,坐在炕桌邊,攤開夏雪給的筆記和課本。
許樹深吸一口氣,將雜念摒除,目光落在書頁上,神情專注,開始認真複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