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老林子深處霧氣沼沼,露水壓得榛柴葉子沉甸甸往下墜。
張獵戶打頭,許樹和李建軍,還有屯裡幾個好獵手深一腳淺一腳往黑瞎子溝摸。
腳下腐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冇聲響,空氣裡一股子土腥和涼氣。
「噓!」張獵戶突然蹲下身,舉起拳頭。
所有人瞬間定住,呼吸都屏了。
前麵不遠,一截倒木被掀得亂七八糟,濕泥地上印著幾個碗口大的新鮮爪印,深得很。
「剛過去不久。」張獵戶壓低聲音,手指抹了點爪印邊的濕泥撚開,「看著是頭大傢夥。」
他卸下肩上那杆新換槍管的土槍,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周圍。
「建軍,你帶人從左邊坡上繞過去,弄出點動靜,別太大。」
「樹,你跟我,占右邊這個坎子。」
他分配完,眾人貓著腰,迅速散開。
李建軍幾個拿著木棍敲打樹乾,嘴裡發出「嘔吼嘔吼」的驅趕聲。
林子裡頓時響起一片雜亂的回聲。
冇過多久,左前方密匝匝的灌木叢猛地一陣劇烈晃動,嘩啦啦亂響。
一個黑黢黢的巨大身影猛地人立起來,怕是有小四百斤,胸口一撮白毛格外紮眼。
被驚擾的黑瞎子發出沉悶的咆哮,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小眼睛冒著凶光,直撲向弄出動靜的李建軍他們那邊。
「砰!」
張獵戶手裡的槍響了,鐵砂子大部分打在黑瞎子厚實的肩胛上,濺起一蓬血花。
這冇能立刻撂倒它,反而徹底激怒了這畜生。
它猛地調轉方向,刨起泥土草根,帶著腥風直衝張獵戶和許樹藏身的土坎子撞過來。
速度快得嚇人。
「叔!」許樹頭皮發麻,眼看那黑影子裹著風聲壓過來。
張獵戶飛快地退彈殼,手卻有點抖。
許樹眼疾手快,一把抓過旁邊備用的一支獵叉,不是朝黑瞎子捅,而是狠狠插進坎子前的鬆軟泥地裡,叉杆斜支出去,自己死死頂住叉柄末端。
黑瞎子衝得太猛,前胸猛地撞上獵叉杆。
碗口粗的硬木叉杆被撞得哢嚓一聲裂響,但這一下也讓它衝勢一滯。
就這一滯的工夫。
張獵戶第二槍響了,幾乎是頂著黑瞎子胸口那撮白毛打的。
緊接著第二槍、第三槍、第四槍。
「嗷!!!」
黑瞎子發出最後一聲悽厲嚎叫,重重栽倒在地,四肢抽搐,血沫子從口鼻往外湧。
林子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和心跳聲。
所有人後背都叫冷汗打濕了。
李建軍臉煞白,跑過來聲音都變調了:「叔!樹!冇事吧?!」
張獵戶抹了把額頭的汗,踹了踹黑瞎子屍體,心有餘悸:「媽的……差點交代了……樹小子,反應夠快!」
許樹鬆開獵叉,手心被粗糙的木柄磨得生疼,也長長吐出口濁氣。
剛纔那一下,要是慢半秒,或者叉子冇頂住,後果不堪設想。
回到屯裡,氣氛就熱絡多了。
黑瞎子抬回來,引起不小轟動。
張獵戶帶著人連夜分貨。
最金貴的是那兩罐子黑蜂蜂蜜,稠得拉絲,用蒐羅來的玻璃罐頭瓶仔細封好,瓶口還滴了蠟。
一架鹿茸,鋸口拿藥棉小心塞了,拿油紙包了又包,怕走了藥性。
野豬肉和鹿肉割最好的部位,拿厚實帆布裹了,中間塞上從河裡取來的碎冰塊保鮮。
忙活完,已是後半夜。
淩晨三點,拖拉機突突響徹寂靜的村路。
許樹和李建軍帶著貨,頂著星鬥往省城趕。
路上冷風像小刀子,兩人裹緊棉襖,哪怕如此,冷風還是從領口往裡麵鑽。
「樹,那熊瞎子應該也能賣不少錢吧……」冇多久,一旁李建軍開口疑惑問道。
許樹搖搖頭,神色認真起來:「建軍哥,這事得說清楚,咱們賣山貨,不是搞走私,熊掌這東西,現在管得嚴,風險太大。」
他壓低聲音:「老吳這兒能收,是因為他有門路,但咱們不能主動去碰,這次是咱們碰巧遇上的,下次可不能專門去搞這個。」
「記住。」許樹鄭重地說:「咱們做的是正經買賣,山貨、河魚這些都可以,但像這類保護動物絕對不能碰,錢要賺,但更要安安穩穩地賺。」
李建軍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我明白了,樹,還是你想得周到。」
許樹考慮的比較長遠。
如果有了第一次,那必然會有第二次。
若是到時候真出了事,可是要他來擔責的。
雖說野生動物保護要過幾年纔出台,但當下獵殺黑熊已經是違法行為。
當下剛起勢,自然是謹慎再謹慎,萬不可被人抓著把柄。
省水產公司門口照例排著長隊,但這次格外順當。
魚鮮活得直蹦躂,過秤時濺了質檢員一臉水花,直接評了個一級品。
幾百斤魚換來厚厚一遝票子,李建軍揣錢的手比上次穩當多了,但嘴角那抹笑意怎麼也壓不住,眼睛也是賊踏馬亮堂。
完事兩人冇耽擱,直奔老吳那處僻靜小院。
許樹抬手敲了敲木門,等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老吳探出頭來,原本皺著的眉頭在看到許樹後舒展開來。
「是你啊,是不是有貨啊?快進來。」
等帆布包和玻璃罐子開啟,老吳眼睛猛地亮了。
他拿起一罐蜂蜜,對著太陽仔細照看,渾濁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謔!東北黑蜂蜜,油性足!這可是正經好東西,現在這玩意兒可不好弄到手!」
隨後他又捏了捏鹿茸,湊近嗅了嗅鋸口:「茸也不錯,乾爽得很,看著也冇走藥性,是上等貨。」
他抬眼打量許樹,臉上帶了笑:「金老哥介紹的人,果然有點門道,貨我都要了,按行市價,不虧你。」
價錢報出來,比縣供銷社高了不止一星半點。
許樹心裡有數,這價公道,甚至比預想的還好點。
看來老金的麵子確實管用。
「成,就按吳叔說的價。」許樹點頭。
老吳拿出算盤劈裡啪啦一頓打,又翻出些不一樣的票券。
「蜂蜜金貴,按規矩,三成現金,七成外匯券。」
「鹿茸價高,全給外匯券穩妥。」
「野豬肉和鹿肉也還可以。」
兩罐黑蜂蜂蜜,一百五外匯券,加四十五塊現金。
一架鹿茸,八十外匯券。
一百斤鹿肉,兩塊一一斤,二百一十塊。
兩百斤野豬肉,一塊二一斤,二百四十塊。
來之前在家都已經稱好了,許樹心裏麵也有數。
厚厚一遝外匯券和現金遞過來,李建軍接錢的手有點抖,呼吸都重了。
這可比在縣裡麵出掉賺的多的多。
許樹心裡也滾燙,麵上還算穩,仔細點清,揣進貼身口袋。
錢貨兩清,和老吳打了聲招呼後,兩人走出小院,此刻日頭已經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