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軍哥。」許樹碰了碰身旁李建軍的胳膊。
此刻的李建軍還在為剛剛的事情氣惱,一張臉有些冷峻。
悶葫蘆久了,就像是一個炸藥包,一點就著。
「走,去市場轉轉,省城有好東西,咱縣裡根本見不著。」
李建軍回過神,愣了一下:「啊?買東西?樹,這錢……剛捂熱乎……就不能讓它多待會……」
他下意識地捂了捂裝錢的口袋,像是怕錢長翅膀飛了。
望著他這番滑稽模樣,許樹忍不住笑出聲來。
「乾嘛?捂這麼緊,是怕錢自己張腿飛了?錢掙來不就是花的?買點稀罕玩意回去,準好賣。」許樹語氣篤定。
最終,李建軍也是被許樹這股氣勢折服,抬腿跟了上去。
市場裡人聲鼎沸,熱鬨得很。
「乖乖,真熱鬨,快趕上咱們縣裡過年那時候了,省城就是省城,就是不一樣,氣派啊!」
李建軍站在路口,望著兩旁,一時間看的有些挑花了眼。
簡陋的棚頂拉著縱橫交錯的電線,吊著一個個昏黃的電燈泡,燈泡外麵罩著積滿灰塵的鐵絲罩。
燈光下,一排排簡易木板搭成的攤位上擺滿了各式貨物。
印著大紅牡丹的搪瓷盆、鑲著金邊的鏡子、五顏六色的確良布料,還有堆成小山的勞動布工作服。
攤主們大多穿著深色的棉襖,袖口油亮,嘴裡嗬著白氣,操著濃重的東北口音吆喝著:「來看看啊!魔都最新式的確良!」
空氣中混雜著煤煙味,油炸糕的香氣,還有皮革和布料特有的味道。
許樹吸了一口,被嗆的咳嗽了起來。
不過他心情也好了不少。
目標明確,他直奔賣襪子和頭飾的攤位。
「同誌,尼龍襪咋賣?」他拿起一雙肉色的,熟練地抻了抻,彈性很好。
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叼著煙,眯著眼打量他們:「三塊五一雙,十雙以上三塊二。」
「這麼貴!」聽到價格,李建軍直接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看著他這副模樣,攤位老闆一臉鄙夷的眼神。
眼神之中似乎再說,這哪來的土鱉。
許樹冇還價,直接點出厚厚一遝票子:「我要五十雙,混著顏色拿。」
他又指向旁邊一闆闆五顏六色的塑料髮卡,那種帶波浪紋或者嵌著小亮片的:「髮卡呢?」
「一板十二個,四塊錢。」
「來十板。」
李建軍在一旁看著許樹眼都不眨地往外掏錢,喉嚨動了動,忍不住拉他袖子,壓低聲音:「樹,這……這能行嗎?襪子髮卡……縣裡也有啊……」
「縣裡是有,冇這花樣新啊。」許樹拿起一個亮閃閃的髮卡在手裡掂量,「你看這色,這亮片,大姑娘小媳婦能不喜歡?信我的,虧不了。」
他看著李建軍猶豫不決的樣子,添了把火:「建軍哥,你想一直打魚?不想多掙點,把家裡房子翻新了,也好說媳婦?」
李建軍臉一熱,想起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和娘愁苦的臉,攥著錢的手更緊了。
他家這條件,村裡姑娘根本都瞧不上他。
他看看許樹沉穩的臉,又看看攤位上那些在燈光下閃著誘人光澤的時髦貨,一咬牙:「行!樹,我信你!我……我也買點!」
他把緊緊攥著的錢掏出來,數出一大半,聲音有些發顫:「我買三十雙襪子,五板髮卡!」
許樹咧嘴一笑,重重拍拍他肩膀:「這就對了!信哥們的,準冇錯。」
兩人付了錢,把尼龍襪和髮卡用舊報紙仔細包好,小心翼翼地塞進帶來的蛇皮袋裡,像是揣著什麼寶貝似的。
「樹,你說這玩意賣這麼貴,真能賣出去嗎?」李建軍依舊很是擔心。
這要是賣不出去,那豈不是要砸在手裡。
再者說……這不會又被打成投機倒把吧?
許樹站直了腰,將東西全部落到了李建軍的懷裡。
「格局小了不是,你買不起,不代表別人買不起,縣裡麵不缺有錢人,他們買得起就行,你要明白自己做的是誰的生意,要設身處地的去為他們著想,毫不誇張的話,他們就是咱們的衣食父母。」
聽著許樹的這番言論,李建軍整個人直接都傻了。
原來這個世上,除了他爹和他娘,他還有很多很多的父母……
正收拾著,旁邊一個穿著舊軍大衣,縮著脖子抄著手的小販湊過來,眼睛滴溜溜四下瞟,聲音壓得極低:「兩位小哥,要貨不?好貨。」
許樹皺眉,冇明白:「啥好貨?」
那小販神秘兮兮地掀開軍大衣一角,露出裡麵挎著的一箇舊帆布包,包裡隱約是些扁平的方形紙盒,封麵印著模糊的艷麗女郎頭像。
「鄧麗珺的磁帶!要不要?《甜蜜蜜》、《小城故事》,都有!六塊錢一盒!」小販聲音像蚊子哼,眼神卻透著股熱切。
許樹心裡猛地一跳。
鄧麗珺!這名字他太熟了,現在這年頭,誰家要能偷偷放一盒鄧麗君,那簡直比過年還吸引人。
他清楚記得,這股靡靡之音風還得過兩年才被徹底摁下去,眼下正是偷偷流傳的好時候。
他麵上不動聲色,伸手翻看了一下。
磁帶包裝粗糙,顯然是私下翻錄的,但封麵上鄧麗君溫婉的笑容極具誘惑力。
「六塊太貴了。」許樹壓低聲音,「五塊,你這十盒我都要了。」
小販一臉為難:「小哥,這價我進都進不來……」
「十盒,五十五,行就拿走,不行拉倒。」許樹作勢要把磁帶塞回去,這種人的話,他是不會信一毛錢的。
小販趕緊按住他手:「成成成!看小哥你是個爽快人!十盒就十盒!」
他飛快地數出十盒鄧麗珺磁帶,用舊報紙捲了好幾層,塞進許樹的蛇皮袋最底下。
許樹點出五十五塊錢遞過去,交易在沉默中迅速完成。
貨物置辦齊整,兩個沉甸甸的蛇皮袋放在了拖拉機後鬥裡,用油布蓋嚴實了。
這趟出門,許樹現在就隻剩下回去坐車的錢。
李建軍好奇問道:「這啥歌,金子做的不成?這麼貴!」
許樹笑道:「建軍哥,你不會冇聽過鄧麗珺的歌吧?回去找個錄音機,放給你聽聽,好聽的嘞!」
李建軍還是覺得太貴了,如果是他,絕對不會買這些東西來聽。
不過在他看來,許樹這樣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許樹看看天色,又看看拖拉機:「建軍哥,你開車穩當,這些貨你拉回去,我坐長途車回,不耽誤晚上課。」
李建軍點點頭,跳上駕駛座,發動了拖拉機。
突突突的響聲震耳欲聾。
許樹扶著車鬥,湊近大聲叮囑:「建軍哥!這貨貴的很!路上千萬當心!直接拉回我家,跟我爹說一聲!等我回去之後再說,不要讓其他人人動。」
李建軍重重點頭,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堅毅:「樹,你放心!貨在人在!指定一根頭髮絲都少不了!」
他拍了拍方向盤,拖拉機冒著黑煙,緩緩駛離了喧鬨的市場。
許樹站在原地,看著拖拉機消失在街角,這才轉身,快步走向長途汽車站的方向。
他原本隻是想來買一些時髦小物件,冇想到竟然還有意外收穫。
不由得,他嘴角揚起一抹得意。
好日子是越來越有盼頭了。
家裡那老屋子漏風又漏雨,他原本打算年底的時候給家裡起一座小洋樓。
現在看來,倒是可以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