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墨綠色的長途客車吭哧吭哧地停靠過來,車身上滿是泥點,車窗玻璃模糊不清。
車門剛開,人群就像潮水般一擁而上,你推我擠,吵吵嚷嚷。
許樹護著夏雪,用胳膊肘艱難地開出一條路,好不容易擠上車,搶到個靠窗的座位。
夏雪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報紙,仔細鋪在磨得發亮的人造革座椅上,輕聲說:「這兒乾淨點,將就著坐吧。」
不得不說,這丫頭確實很細心,如果是他的話,直接就一屁股坐上去了,哪裡會去管那麼多。
車廂裡擠得像沙丁魚罐頭,過道都站滿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到處都是。
空氣中混合著嗆人的煙味,汗臭味還有腳臭味。
尤其是籠子裡雞鴨的騷氣,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悶得人喘不過氣。
許樹把靠窗的相對乾淨位置讓給夏雪,自己擋在外側,用身體為她隔開擁擠的人群。
車子猛地發動起來,突突突地喘著粗氣,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前行,晃得人東倒西歪。
一路上顛簸的厲害,等快到省城的時候,夏雪此刻隻覺得胃裡尤為難受。
「冇事吧?」見夏雪臉色有些不太好,許樹輕聲問道。
夏雪擺了擺手,「冇事,就是路上太顛簸了。」
見她這樣說,許樹說道:「那我還是先送你去醫院吧。」
夏雪一聽,趕忙擺手道:「不不不,你那麼忙,我自己一個去就好了,你去忙你的事情吧。」
夏雪當然知道許樹時間的緊迫,自然不願讓許樹在這路上浪費時間。
許樹則是搖頭道:「冇事,不打緊,走吧。」
見許樹堅持,夏雪心中自然是一暖,隨即便帶著許樹朝著醫院走去。
省城街道比縣城寬闊許多,自行車流叮叮噹噹川流不息,偶爾有軍綠色的吉普車呼嘯駛過,揚起一陣塵土。
友誼商店的玻璃櫥窗擦得鋥亮,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許樹好奇地湊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風乾的老山參標價800元,而縣裡私人買纔給他350元,就這他還喜滋滋地覺得賺大了。
旁邊的鐵罐凍頂烏龍茶更是標到120元一斤,看得他目瞪口呆。
「我的天爺!這些東西在省城賣的這麼貴呢!」許樹忍不住驚撥出聲,聲音裡滿是亮光。
夏雪輕輕拉了下他的衣袖,低聲道:「當然啦,這是給外賓和乾部的特供商店,用的都是外匯券,當然賣得貴了,普通老百姓根本享受不到的。」
許樹盯著那明晃晃的價格牌,心裡像是燒開的水一樣翻騰不止。
如今他這才真切地體會到,同樣是山貨,在不同地方、不同人手裡,價值竟是天差地別。
重生前的他,可以說是一心都在學習上麵,畢竟家裡花了錢,找了關係,不好好學,那對不起家人。
而如今的他自然是眼界更加寬廣。
學習的目的是為了更快的搞錢,這個年頭哪怕是個大專,那也要比後世要有含金量。
省人民醫院,消毒水味刺鼻。
夏雪舅舅的病房在三樓。
推門進去,一個穿滌卡中山裝,拎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床邊削蘋果。
他手指靈活,蘋果皮連成長長一條,厚薄均勻。
「金叔?」看到病房中那人,夏雪有些意外。
男人抬頭,臉盤方正,眼角帶著笑紋,透著股精乾:「小雪來啦!這位是?」
「他、他是我同學,叫許樹。」夏雪輕聲介紹,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金尚上下打量著許樹,眼神銳利卻不讓人難受,嘴角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小夥子倒是蠻精神的!坐!這大老遠的,還特意陪小雪來看舅舅?」
夏雪的臉頰頓時飛起兩抹紅暈,急忙解釋:「金叔,我們就是碰巧在車站遇上的……」
金尚哈哈一笑,削完蘋果遞給病床上的夏雪舅舅,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碰巧好啊,碰巧就是緣分嘛!」
夏雪的臉更紅了,低著頭擺弄衣角,不敢看許樹。
病床上的舅舅也露出慈祥的笑容,衝著許樹輕輕點了點頭。
閒聊幾句,得知許樹的來意後,老金眉毛一挑:「在老家賣山貨?年紀輕輕,不簡單嘛!」
他嗤笑一聲,隨手撕下半張煙盒,刷刷寫了個地址:「之後要是能來省城賣的話,就去這個地方,找老吳,這小子是個個體戶,專給上頭送野味的,路子野得很!有多少收多少!」
又摸出一包冇拆的鳳凰煙塞給許樹:「去了提我名,讓他給你外匯券!那玩意比糧票硬通貨,我們小雪的朋友,必須得照顧到位!」
說完,他眼神朝著夏雪得意的挑了挑。
作為長輩,自然是要在小輩麵前給小輩漲漲麵子。
許樹接過煙和地址,入手沉甸甸的,心裡自然也清楚。
這份關照,全是看在夏雪的麵子上。
「謝謝金叔!」
老金擺擺手,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滿臉通紅的夏雪:「客氣啥!都是自己人。」
「金叔!!」小丫頭此刻臉上紅彤彤的,害羞模樣,很是可愛。
金尚哈哈大笑起來,床上的夏雪舅舅此刻也是滿臉笑容。
許樹心裡暖暖的,看著身旁羞得抬不起頭的夏雪,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善良姑孃的好。
這次她「碰巧」同行,估摸著為的就是這個。
有時候許樹心中就在想,是不是這丫頭喜歡自己。
關鍵是,自己與她之前都冇怎麼打過交道,如今相見,又是隔了好久時間。
從他的視角來看,可以說算是半個陌生人。
不過現在嘛,許樹認她這個朋友。
許樹離開後,病房裡一時安靜下來。
夏雪正低頭整理著床頭櫃上的東西,就聽見舅舅杜裕溫和的聲音響起。
「小雪啊,剛纔那個小夥子……你們真的隻是同學關係?」杜裕靠在病床上,眼神裡帶著關切。
夏雪的手頓了頓,臉頰微微發燙,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嗯,就是普通同學……一兩年冇見了都。」
「哦?普通同學會大老遠陪你來省城?」金尚在一旁插話,嘴角帶著調侃的笑,「我看那小夥子對你挺上心的嘛。」
夏雪的頭垂得更低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眼神躲閃:「真的就是碰巧遇上……人家進省城辦事的,金叔您別瞎猜……」
杜裕看著外甥女這副模樣,心裡已經有了幾分明白,又追問道:「那你爸爸知道這事兒嗎?他知道你和一個男同學一起來省城?」
「舅舅!」夏雪頓時慌了,急忙抬頭,臉上寫滿了懇求,「您可千萬別跟我爸說!他就是個老古板,知道了肯定要生氣……」
話一出口,夏雪就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金尚和杜裕對視一眼,兩個老男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金尚拍了拍杜裕的肩膀,壓低聲音笑道:「老杜啊,合著咱們小雪這是單相思啊!人家小夥子還冇開竅呢!」
杜裕也忍不住笑起來,看著羞得滿臉通紅的外甥女,眼神裡滿是慈愛和瞭然。
「行,我不和你爸爸說,不過你也要和舅舅保證,一切都要等到高考之後再說,高考是你一輩子的大事,如今大學生纔多少啊?那都是未來的人中龍鳳!」杜裕語重心長的勸誡道。
夏雪低著頭,輕輕的嗯了一聲。
就是不知道聽進去了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