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談話
夜市的生意如日中天。
校園內,卻有暗流在悄悄湧動。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許樹剛回來,就看到宿舍樓下的公告欄前圍著一圈人,氣氛有些異樣。
王建國正焦急地等在人群外,一看到許樹,立刻跑了過來,臉上滿是擔憂:「老許,不好了,你看!」
許樹走近,撥開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張用毛筆手寫的通知。
白紙黑字,格外醒目。
通知:茲有經濟係1980級新生許樹同學,請於今日下午四點整,到係辦公室(紅樓2011室)與輔導員陳明遠老師談話。
特此通知經濟係辦公室周圍同學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許樹身上,充滿了猜測與同情,甚至還有幾絲幸災樂禍。
誰都知道,開學冇多久就被輔導員單獨談話,絕不是什麼好事。
趙大虎也從宿舍樓裡衝了下來,看到通知,臉色一沉,壓低聲音道:「老許,是不是————因為你做生意的事?肯定是那個李非!這孫子,背後告黑狀!」
許樹看著那張通知,眼神平靜,毫無波瀾。
他拍了拍兩個室友的肩膀,笑了笑。
「冇事,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轉身,在眾人複雜的注視下,獨自離去。
許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不疾不徐。
他走到二樓,在掛著2011門牌的係辦公室門口停下,輕輕叩響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請進。」
門內傳來輔導員陳明遠沉穩的聲音。
許樹推門而入。
辦公室裡,氣氛比他想像的還要嚴肅。
陳明遠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凝重。
他麵前的桌上,赫然放著一份手寫的材料,那熟悉的字跡,許樹隻掃了一眼便認出,是班長李非的。
「許樹同學,請坐。」陳明遠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冇有半句寒暄,直接開門見山。
他的目光透過鏡片,帶著審視,語氣裡是身為師長不容辯駁的質詢:「最近,有同學向我反映,說你在校外從事商業活動,甚至————成了萬元戶,有冇有這回事?」
許樹平靜地拉開椅子坐下,冇有絲毫的慌亂。
「陳老師,錢是賺了一點,但萬元戶的說法誇張了,都是老家人托我在這邊打理的————與其說是我的,不如說是我們村集體的。」
他頓了頓,語氣坦然,「而且,我做的不是投機倒把,我在工商局辦理的個體戶執照,是有證件的。」
「村集體?」陳明遠眉頭緊鎖,身體微微前傾,顯然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那個村敢把這麼多錢交給一個半大小子手裡?
「陳老師,您在第一堂專業課上就教導我們,經濟學的本質是經世濟用。」
「我們學的市場規律、供需關係、商品價值,如果隻停留在書本上,那和紙上談兵,又有什麼區別?」
這一句反問,讓陳明遠準備好的說教話語,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他愣住了,看著眼前這個從容不迫的學生,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詫。
許樹冇有停頓,他開始將自己的商業行為,與課堂上那些枯燥的理論完美地結合起來。
「我把南方的積壓服裝運到需求旺盛的北方,這難道不是在利用地域差和資訊差,促進商品流通,滿足不同地區的市場需求嗎?」
「我在夜市設攤,是響應國家支援個體經濟、搞活市場的政策號召。
我的攤位,甚至還為我的三位同學提供了勤工儉學的崗位,讓他們通過勞動獲得報酬,這難道不是對價值規律和按勞分配最直接的社會實踐嗎?」
「老師,這些難道不是您在課堂上講過的知識嗎?」
一番話,如同一道道驚雷,在陳明遠腦中炸響。
他自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學生。
這哪裡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大一新生?
這分明是一個思路清晰,有膽有識的青年企業家!
他雖然是許樹的老師,但和許樹相比,自己相差甚遠。
降維打擊!
這完全是一場理論與實踐結合的降維打擊!
許樹的語氣依舊平靜:「老師,我向您保證,我的所有行為,都在現行法律和政策允許的框架之內,並且,我絕不會因此耽誤學業,這一點,您可以看我接下來的每一次考試成績。」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陳明遠緩緩地站起身,他繞過辦公桌,走到許樹麵前。
他眼中的審視和懷疑,已經徹底被一種混雜著欣賞,甚至是一絲慚愧的複雜情緒所取代。
他用力地拍了拍許樹的肩膀,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好!說得好!許樹同學————是我思想僵化了!」
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李非寫的匯報材料,當著許樹的麵,毫不猶豫地將它撕得粉碎,然後扔進了牆角的廢紙簍裡。
那個動作,乾脆利落。
「你大膽去做!」陳明遠看著許樹,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
「以後,你的這項社會實踐,有什麼困難,或者有什麼新的心得,隨時可以來找我談!」
他知道,自己今天見證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個學生的自我辯解,更是一個時代先行者的雛形。
從輔導員辦公室出來後。
許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暢。
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李非————我本不想和你計較,可你還真是像塊狗皮膏藥啊。」
許樹回到宿舍時,門是虛掩著的。
他剛把手搭上門把,門就吱呀一聲從裡麵被猛地拉開。
趙大虎三個人跟三座門神似的,齊刷刷堵在門口,臉上是同一種表情。
緊張、擔憂,還帶著點不知所措。
「老許,你回來了!」趙大虎那洪亮的嗓門此刻壓得又低又沉,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搭上許樹的肩膀。
「怎麼樣?陳老師————冇為難你吧?」
王建國也從另一邊擠過來,臉上寫滿了焦慮:「就是啊,他是不是信了李非那小子的鬼話?有冇有給你處分?讓你寫檢查了冇?」
連一向最沉得住氣的周文斌,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目光緊緊地盯著許樹,雖然冇說話,但眼神裡的關切卻絲毫做不得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