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北辰商行
幾天後,石牌郵局。
空氣中瀰漫著郵票油墨和老舊木頭的混合氣味。
當許樹遞上自己的證件和電報回執時,負責匯款的阿姨隻是瞥了他一眼。
但當她看清匯款單上的金額時,扶著老花鏡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八————八千?!」
她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反覆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樸素,一臉平靜的年輕學生,眼神裡滿是不可思議。
櫃檯後麵,點鈔機老舊的齒輪開始轉動,發出嘩啦啦的轟鳴。
在那個年代,這聲音比任何音樂都更動人心魄。
一張張嶄新的十元大團結,像瀑布一樣被吐出,迅速堆成了一座小山。
整個郵局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所有正在辦理業務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這個小小的視窗。
八千元!
一筆足以在小縣城裡蓋起一棟兩層小樓的钜款!
許樹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他接過那厚得燙手的兩遝鈔票,當著工作人員的麵,仔細清點了一遍。
然後,他從隨身的布挎包裡拿出幾個事先縫好的內袋,將錢分成幾份,妥善地塞進貼身的衣服口袋,挎包裡隻留了幾十塊零錢作為掩護。
做完這一切,他禮貌地對還在發愣的工作人員說了聲謝謝,轉身便走。
剛走出郵局大門,一股被人窺探的感覺便從背後傳來。
許樹的眼角餘光一掃,瞥見了兩個形跡可疑的男人正不遠不近地綴著他。
他心中冷笑一聲,麵上卻不動聲色,像是冇事人一樣,拐進了一條人流熙攘的小巷。
七拐八繞,他利用對附近地形的熟悉,時而混入菜市場擁擠的人潮,時而借著一個賣涼茶的攤子做掩護,身形一閃,便徹底消失在了縱橫交錯的巷道深處。
幾分鐘後,那兩個男人氣喘籲籲地站在一個三岔路口,看著空空如也的街道,隻能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陳瓜皮家的八仙桌上。
當許樹將那兩遝用牛皮筋捆得結結實實的大團結往桌子中央一拍時,發出的砰一聲悶響,像重錘一樣敲在了陳瓜皮和阿蓮的心上。
現金的視覺衝擊力,遠比電報上那冰冷的數字要震撼得多。
「我的天————」阿蓮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陳瓜皮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看著那兩座錢山,隻覺得喉嚨發乾。
他猛地站起身,衝進裡屋,很快又跑了出來,將一個用手帕包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小包也拍在了桌上。
「這是兩千!阿樹,表舅信你!」
與此同時,他還從懷裡掏出另一個嶄新的紅皮小本本,遞了過去。
「執照也辦下來了,戶主寫的是你許樹。」
許樹接過那本還帶著油墨香氣的個體工商戶執照,看著上麵自己的名字,一股豪情在胸中激盪。
「表舅,我們不能總在您家裡議事。」許樹將桌上的錢收好,「我們需要一個正式的地方,既能當倉庫,也能當辦公室。」
「我懂!」陳瓜皮一拍大腿,「這事包在我身上!」
陳瓜皮的效率極高,不過兩天,他便領著許樹和阿蓮,來到了學校附近城中村裡一棟帶院子的兩層小樓前。
小樓雖舊,但打掃得乾淨,院牆很高,足夠安全。
而且離許樹的學校近也是一方麵。
許樹當場拍板,付了三個月的租金。
當天下午,一塊嶄新的木牌便掛在了小樓的門楣上。
許樹親手用毛筆在上麵寫下三個道勁有力的大字—一北辰商行。
「北辰,北極星,指引方向。」
許樹對身邊的陳瓜皮和阿蓮解釋道,「也代表我來自北方,我們的生意,要像天上的星星,遍佈四方。」
「北辰商行————好!好名字!」陳瓜皮咀嚼著這幾個字,隻覺得比那些發記、強記的店鋪名號大氣了不止一百倍。
阿蓮更是滿眼崇拜地看著許樹,覺得這個名字充滿了詩意。
到底是文化人,就算是起名字,都和普通人不一樣。
小樓一層成了倉庫和接待室,二層是辦公室。
當晚,三人圍坐在一張舊書桌旁,召開了北辰商行的第一次「董事會」,正式確立了日後的分工。
「錢和場地都有了,接下來,就是決定我們賣什麼。」許樹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深邃。
「夜市的服裝生意隻能算小打小鬨,我們要找真正的金礦。」
阿蓮性子急,立刻接話,眼睛亮晶晶的:「阿樹,我覺得服裝就挺好!咱們有現成的門路,我舅熟悉貨源,款式更新也快!你看現在街上,年輕人越來越講究穿了,隻要款式新,價格合適,不愁賣!」
她對自己熟悉的領域充滿信心。
陳瓜皮端起缸子吹了吹氣,呷了一口,這才慢悠悠開口,帶著老生意人的審慎。
「阿蓮說的在理,服裝是民生所需,需求大,咱們也有基礎,但是————」
他話鋒一轉,「這行當競爭也激烈,價格透明,利潤薄,壓貨風險大,要是摸不準流行風向,一批貨砸手裡,本錢都可能摺進去。」
他看向許樹,眼神帶著探究:「阿樹,你覺得呢?除了服裝,還有冇有別的路子?最好是————嗯,利潤厚實點的。
」
「依靠北方的貨物,回款太久了。」
許樹迎著他的目光,身體微微前傾:「服裝要做,這是咱們的基本盤,穩住現金流,但要想發得快,也得另闢蹊徑。」
「表舅,阿蓮。」他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你們有冇有留意到,現在市麵上開始出現一些新玩意兒?比如,電子錶,計算器,還有那種能放磁帶的小錄音機?」
阿蓮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好像————是有見過,華僑商店或者友誼商店有賣,貴得很!一般人哪買得起?」
陳瓜皮眉頭微蹙,手指敲桌麵的頻率快了些:「電子東西?水太深了!一是貨源不好搞,大多是水貨,風險大。二是這玩意兒嬌貴,容易壞,售後麻煩,三是本錢要求高啊!一塊電子錶抵多少件襯衫了?」
「正因為水渾,纔有大魚。」許樹沉聲道。
「風險大,利潤也厚,一塊進價十幾二十的電子錶,轉手賣四五十甚至更高,都有人搶著要,現在政策在變,這些東西的需求會井噴,貨源問題,我們可以慢慢摸,先從小批量、風險低的開始試水,至於本錢————」
他指了指筆記本上的數字:「我們起步的資金是不多,但可以滾雪球,就算一開始量小,賺頭也遠比服裝可觀。」
他看向陳瓜皮,語氣誠懇:「表舅,您是老行尊,求穩冇錯,但時代在變,機會不等人。」
接著,他又看向阿蓮:「阿蓮腦子活,學東西快,服裝這塊你熟,繼續抓起來,電子產品這些新東西,你也可以多留心,看看年輕人喜歡什麼款式,摸摸門道。
」
陳瓜皮沉思良久,手裡的煙都快燒到手指了,才猛地撼滅在簡易菸灰缸裡,長長吐出一口菸圈,彷彿下定了決心。
「你小子————膽子是大,但說的在理!富貴險中求!那就按你說的,兩條腿走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