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倉庫,走在城郊土路上,阿蓮顯得比來時更加活躍。
她蹦跳著繞過一個小水坑,然後側過身,眼睛亮晶晶地上下打量著許樹,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
「喂,靚仔。」她語氣活潑。
「看你年紀同我差不多大哦,做起生意來頭頭是道,好老練的!你是做什麼的呀?跟家裡人下來做生意?」
許樹笑了笑,坦然回答:「不是,之前不是與你說過,我是來花城讀書的,中山大學今年新生。」
「哇!中山大學!」阿蓮的眼睛瞬間瞪得更大了,驚撥出聲,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羨慕。
「好厲害哦!原來你是大學生!高材生來的!」她語氣雖然有些誇張,但看得出是蠻真誠的。
隨即,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神黯淡了一瞬,語氣也低沉了些。
帶著點自嘲和認命的口吻:「我就不行啦,我讀書不成,中四讀完就冇再讀啦,家裡小,弟妹多,早早出來做野幫補家裡。」
她踢了踢路邊的一顆小石子,繼續道:「跟著表舅在這邊混口飯吃,也還好啦,至少餓不死自己,見識也多一點。」
她很快又振作起來,恢復了那副爽朗的樣子,揚了揚下巴,帶著點小驕傲:「不過我都算係能乾的女孩子了!自己個攤位搞得幾好,識得入貨,懂得跟人講價,都算是自力更生啦!」
許樹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有些感慨。
這個年紀的女孩,果然像花一樣美麗。
他點點頭,肯定道:「是咧,隻要努力,好日子都還在後頭。」
「和其他同齡女孩子相比,你要優秀太多了。」
聽到許樹的誇獎,阿蓮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頰微微泛紅,擺擺手道:「真假啊?不會是哄我開心,故意這樣說的吧!我哪有那麼好,就是個在市場裡混口飯吃的打工妹而已。」
「當然是真話。」
「小小年紀就能獨當一麵,進貨賣貨,人情往來都打理得明明白白,這份本事,是多少人坐在課堂裡也學不來的。」許樹語氣認真道。
阿蓮被他說得心裡暖洋洋的,眼睛亮亮的,帶著幾分期待看向他:「那你這個大學生,以後畢業了,會不會也瞧不起我們這些冇讀過多少書,在市場裡打滾的人啊?」
「怎麼會?」許樹搖頭失笑,「讀書有讀書的路,做事有做事的道,各有各的精彩,也各有各的不易。
我敬重的是努力生活,認真做事的人,跟學歷冇多大關係,再說了……」
他話鋒一轉,帶了點調侃,「說不定以後我大學畢業了,還得來向你這位市場專家請教生意經呢。」
「哈哈,那你可要交學費的哦!」阿蓮被逗笑了,心情徹底明朗起來,恢復了活潑的本色。
「不過說真的,許樹,認識你挺開心的,你跟我們這邊的好多後生仔都不一樣,冇那麼多虛頭巴腦的,說話實在,做事也爽快。」
「你也跟我見過的很多女孩子不一樣。」許樹介麵道:「熱情、可愛、能乾,像個小太陽。」
「小太陽?」阿蓮咀嚼著這個詞,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這個稱呼我好中意!比打工妹好聽多啦!好啦好啦,不跟你扯了,我再不回去,隔壁阿嬸要幫我賣丟貨啦!」她笑著朝許樹揮揮手,「記得明天上午,倉庫見哦!」
「好,明天見。」許樹也笑著道別。
告別了阿蓮後,許樹立刻趕往火車站貨運處。
80年代初的物流選擇極為有限。
對於許樹這樣需要跨省運輸,追求穩妥快捷的個體來說,鐵路零擔運輸幾乎是唯一靠譜的選擇。
貨運處設在火車站旁一個寬敞但簡陋的大棚裡,人聲鼎沸,彷彿一個喧鬨的集市。
空氣中混雜著汗水、菸草、皮革和某種貨箱特有的陳舊氣味。
穿著各色工裝,說著不同地方方言的貨主們擠在幾個視窗前,大聲地詢問和爭論著。
牆上貼著用毛筆寫的規章製度和運費價目表,墨跡有些已斑駁。
工作人員坐在高高的視窗後麵,表情麻木,聲音因長時間喊話而沙啞,伴隨著算盤珠子的劈啪作響聲,辦理著手續。
許樹冇有急著擠上前,他先站在一旁觀察了片刻。
搞清楚了哪個視窗是辦理零擔託運諮詢和開票的。
然後,他耐心地排在了隊伍後麵。
隊伍移動緩慢,前麵不時有人因為單據填寫錯誤,費用計算問題或者聽不懂工作人員的方言而耽擱許久。
終於輪到許樹時,他身體微微前傾,隔著視窗小桌,用清晰的普通話說道:「同誌,您好,我想辦理到北原省林吉縣火車站的零擔託運。」
視窗裡是一位四十多歲,戴著套袖的女同誌,她頭也冇抬,用帶著濃重本地口音快速問:「什麼貨?幾件?多重?體積多大?有冇有違禁品?」
許樹早有準備,條理清晰地回答:「是服裝,棉布和的確良的,一共十包標準帆布包,每包大概……」
他根據剛纔在倉庫的估算報出了重量和體積。
「這是具體清單。」他把事先寫好貨物種類,預估重量和體積的紙條遞了進去。
女同誌接過紙條掃了一眼,拿出厚厚的運價手冊和一張空白的貨物運單,開始費力地查閱計算。
許樹安靜地等著,不時根據她的提問補充一句。
「到林吉……嗯,算三類包裹……重量……體積……」女同誌一邊嘀咕,一邊用蘸水筆在運單上填寫,字跡潦草卻熟練。
「保價不?」
「保,謝謝同誌。」五千塊錢的貨,也不是小數目,多少還是要保的。
「收貨人姓名,單位,詳細地址,電話!」女同誌繼續問。
許樹清晰地答道:「收貨人:李建軍,單位:無,地址:北原省林吉縣紅旗鄉司崗屯,電話:無。」
他特意強調,「同誌,麻煩您在收貨人一欄就寫司崗屯,李建軍,司崗屯三個字一定要寫上,謝謝您!」
這是為了確保貨物到了縣站,工作人員能明確知道是下麵哪個屯子的,避免耽誤。
女同誌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這年輕人要求還挺細,但還是按照他說的寫了上去。
接著,她撕下一聯貨票,蓋上章,連同運費收據一起從視窗遞出來:「喏,拿好!貨票號在右上角!憑這個提貨!發貨後半個月到一個月後到貨,讓人自己到縣站貨運處問!下一個!」
許樹仔細覈對了一下貨票上的資訊,特別是收貨人姓名地址和貨票號,確認無誤後,小心地將單據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
辦完託運,許樹又立刻趕到附近的郵局。
發電報的櫃檯前同樣排著隊。
輪到他的時候,他言簡意賅地擬了電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