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火車站,人頭攢動,喧囂不堪。
汽笛長鳴,小販的叫賣聲,旅客的喧譁聲,行李車的軲轆聲混雜在一起。
但對於站在站台一角的許家四人而言,周圍的一切嘈雜彷彿都被隔絕了。
許母終於再也抑製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邊替兒子整理其實早已整理過無數次的衣領,一邊絮絮叨叨地重複著不知道說了多少遍的叮囑。
聲音哽咽,斷斷續續。
「樹啊……路上餓了一定記得吃東西……媽給你煮的雞蛋和餅子都在這個網兜裡……水壺灌滿了,渴了就喝……
晚上睡覺警醒點……錢和糧票分開放,貼身那個口袋媽又縫了兩道線……
到了地方,啥也別急著乾,先趕緊給家拍個電報,別省錢,聽見冇……」
眼淚順著她飽經風霜的臉頰滑落,滴在許樹的手背上,滾燙無比。
許樹默默聽著,不斷點頭。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隻是反手緊緊握住母親粗糙的手。
許老爹話極少,隻是沉默地再次檢查了一下許樹的行李綑紮是否結實,又彎腰把鞋帶繫了係。
他黝黑的臉上肌肉緊繃,溝壑般的皺紋彷彿更深了。
最後,他從懷裡摸索出一個小布包,迅速塞到兒子手裡,觸手硬邦邦的。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窮家富路……多帶點……應急用。」
聽著父親說的這些話,許樹頓時也是有些無奈,望著他說道:「爹,我帶的錢已經夠多了,你這……反而不安全啊!」
許老爹則不管這些,搖了搖頭說道:「多帶點冇壞處,咱家現在也不差這些,你在外麵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你爹我雖然冇怎麼出過遠門,但是電視上也都能看得到。」
許老爹此刻心中最擔心的,還是自家兒子出了遠門在外麵被人瞧不起。
畢竟兒子去的那可是大城市。
對於大城市的人來說,他們這就等同於鄉巴佬進城。
所以許樹也冇必要為了那三瓜兩棗,去省這些有的冇的。
隨即,他便猛地扭過頭,看向別處,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許霜努力表現出堅強,她攙著母親的胳膊,紅著眼圈對弟弟說:「小弟,放心去吧,家裡有我呢,我會照顧好爹孃。
你在外麵……別太省,該吃吃,該喝喝,專心學習,不用惦記家裡。」
但她微微顫抖的聲音和泛紅的眼眶,內心同樣滿是不捨。
許樹看著父母和二姐,心中酸澀難言。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依次擁抱了母親、父親和二姐。
「我就是出去上個學,別搞得像生死離別一樣,大家笑一點嘛。」許樹望著三人,一臉打趣地說著。
聽著許樹的這番話,許母臉上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是嘞是嘞,咱家娃可是出門上大學,是娘不好。」許母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淚。
「爹,娘,二姐,你們都快回去吧!我這麼大個人了,能照顧好自己!你們在家……纔要保重身體,別太累著了……」
他的話還冇說完,開車的哨聲尖銳地響起,列車員大聲催促送行的人下車。
許樹提起行李,最後深深看了家人一眼,轉身踏上車門。
就在他上車的那一刻,許母忍不住跟著緩緩啟動的火車小跑了兩步,帶著哭腔喊了一聲:「樹啊……」
許老爹和許霜趕緊上前拉住她。
火車開始加速,許樹的身影在車廂連線處一閃,消失在昏暗的車廂內。
站台上,許母靠在許霜肩上,失聲痛哭,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這還是許樹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離開他們老兩口那麼遠。
而且這一走就是小半年的時間。
剛剛當著許樹的麵,許母故作堅強,現如今看到兒子離開,她再也繃不住了。
許霜趕緊上前將她攙扶住,眼角也是忍不住泛著淚花,聲音中也是帶著一絲哭腔。
「娘,你別這樣,小弟看到了,指不定心裡多難受呢!」
許老爹仰頭望著車站鏽跡斑斑的頂棚,努力睜大眼睛,渾濁的眼淚卻還是從眼角悄無聲息地滑落。
他這個向來有淚不輕彈的農家漢子,此刻也是忍不住了。
自從老大出事之後,老小無疑已經成了他的依靠,未來的希望。
如今老小如此有作為,他這個當爹的,除了驕傲還是驕傲。
許霜緊緊攙扶著父母,望著火車消失的方向,淚水逐漸模糊了視線。
許久,許老爹才漸漸緩了過來。
望向還在低聲哭著的老伴,他嘆息了一聲道:「走吧,時間也不早了,該回去了。」
一家三人慢慢的離開了車站。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在鐵軌上,車廂裡擁擠不堪。
混雜著菸草,汗水,還有各種食物的氣味,不是太好聞。
旅客們形態各異,有穿著工裝,滿臉疲憊的工人。
有麵板黝黑,帶著大包小裹的農民。
有出差乾部模樣的人,也有幾個像許樹一樣,準備去大學報到的年輕人。
相比較於許樹,其他幾個看上去眼神清澈,有些單純。
許樹找到自己的硬座座位,座位對麵已經坐上了人。
對麵坐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三十多歲,看上去倒是蠻憨厚的。
他將行李安頓在頭頂的行李架上,隻留下隨身的小包。
至於錢和票都被許母縫在了貼身處,倒是不必太過擔心。
他靠在窗邊,目光有些放空地望著窗外。
窗外,北方的田野飛速地向後退去,如同翻過一頁頁熟悉的畫卷。
「少時離家老時歸,鄉音雖在鬢已衰。」
不由得,他響起了重生前的一幕幕。
搖頭輕嘆了一聲,許樹並未再去多想。
他從包裡拿出母親煮的雞蛋,還帶著餘溫,慢慢剝著殼。
對麵一個大叔瞥了他一眼後也從兜裡麵掏出來幾個吃的。
還問許樹要不要,許樹說了聲謝謝,自然是冇有真的去要。
出門在外還是要警惕一些的。
就是這雞蛋有些噎人,他拿起軍用水壺,喝了一口涼白開。
許樹正吃著午飯的時候,一個略帶清冷,但有些耳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許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