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健康不丁不八,隨意一站,舉起槍,立姿射擊,瞄都冇瞄,完全憑槍感就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室內靶場迴蕩,有點震耳朵。
報靶員跑到靶子前看了看,猶豫了一下,才高聲喊:“五環!左上!”
整個靶場瞬間安靜下來。
薛誌明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地上。幾個跟來的工人互相看了看,冇人敢出聲。
五環?高健康打二十米固定靶,隻打了五環?這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稀奇。
高健康臉上的自信凝固了。他扭頭瞪著報靶員:“你看清楚了?是不是看錯靶了?”
“高、高主任,就是……啊……五環,冇錯。”報靶員被他瞪得發毛,指著彈孔確認。
“不可能!”高健康臉漲得通紅,脖子上剛消下去的青筋又蹦起來了,“絕對不可能!老子當了八年試槍員,指哪兒打哪兒!肯定是這槍冇校好!”
卡卡一頓分解結合,操作猛如虎。
動作帶著火氣。
“再打一槍!老子就不信這個邪!”
這次他瞄得更久,腮幫子緊緊貼著槍托,三點一線。
砰!
槍聲過後,報靶員跑到靶子前,左看右看,來回走了兩遍,才轉過身,一臉為難,聲音比剛纔還小:“……脫靶。”
脫靶?
高健康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脫靶?他高健康打固定靶脫靶?這事傳出去,他半輩子的臉都得丟儘!
剛纔還竊竊私語的工人們徹底冇了聲音,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看高健康。薛誌明張了張嘴,想打個圓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室內靶場外傳來一聲雷鳴般的怒吼。
“高健康!你個狗日的你想乾什麼!”
一分廠廠長馬建軍怒氣沖沖地衝了進來。
他上來一腳踹在了高健康的肚子上,把他踹了個趔趄!
“你個老王八蛋!你知不知道老子的兒子現在就在南疆邊境上!天天都在跟那幫猴子乾仗!”
馬建軍雙眼通紅指著地上的那批槍管聲音都在發顫。
“這些東西是給誰用的?是給老子的兒子用的!是給千千萬萬跟老子兒子一樣保家衛國的解放軍戰士用的!”
“你他媽的就想拿這種次品去糊弄他們?”
“萬一就因為你這根槍管差了兩公分他冇打中敵人被敵人打中了!砸爛你他媽的狗頭,能賠得起嗎?!”
馬建軍越說越激動,幾乎是吼出來的。
高健康被罵得抬不起頭,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看著地上的槍管又看了看衛建中,突然感到一陣後怕和羞愧——這小子不是跟我高健康過不去,他是把戰士的命當命!
我老高打了一輩子槍,居然還不如一個年輕人懂得什麼叫責任!
我——哎!
有力的腳步聲,在靶場外響起。
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被一股更強大的氣場壓製了。
李長江走了進來。
他的臉黑得像鍋底。
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掃過地上的步槍,掃過臉色慘白的高健康,掃過怒氣未消的馬建軍,又看看衛建中。
“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冰冷的煞氣。
整個房間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度。
冇人敢說話。
還是高健康,這個剛纔還暴跳如雷的漢子,此刻卻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著頭,主動扛下了所有責任。
“廠長,是我的錯。”
他冇有添油加醋,也冇有推卸責任,隻是把剛纔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一五一十地,都說了一遍。
從他對自己手藝的過度自信,到衛建中堅持原則的檢查,再到實彈射擊檢驗。
說完,他把頭埋得更低了。
“我,辜負了廠裡的信任。我,對不起前線的戰士。”
李長江聽完,沉默了。
他臉上的黑色,慢慢褪去了一些。
他看著高健康,嘆了口氣。
“老高啊老高,你也是廠裡的老同誌了,跟槍打了半輩子交道。怎麼在這最關鍵的問題上,犯了糊塗?”
“經驗主義,要不得!我們的槍,是要上戰場的!是戰士的第二生命!容不得半點馬虎,容不得一絲僥倖!”
他的語氣,是痛心疾首的批評。
批評完高健康,他猛地轉向一分廠廠長馬建軍。
“馬建軍!”
李長江的口氣瞬間嚴厲了十倍!
“到!”馬建軍一個立正,腰桿挺得筆直。
“你是一分廠的廠長!出了這種事,不隻是他高健康和六車間的問題!首先,是你這個分廠廠長的問題!”
“質量意識淡薄!管理鬆懈!你這個分廠廠長,是怎麼當的?!”
李長江的手,幾乎要指到馬建軍的鼻子上。
馬建軍滿臉通紅,一句話都不敢反駁。
罵完了下屬,李長江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他的聲音,沉痛而有力。
“當然,這件事,我的責任最大。”
“最近廠裡人心浮動,都想著怎麼搞民品,怎麼賺錢!放鬆了對軍工產品質量的警惕和要求。這一點,是我這個廠長,從根子上、思想上鬆懈了!”
他環視一週,做出了決定。
“現在,我宣佈處分決定。”
“高健康,作為車間主任,質量把關不嚴,扣發一個月獎金,全廠通報批評!”
“馬建軍,作為分廠廠長,負領導責任,扣發三個月獎金,全廠通報批評!”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李長江,作為全廠一把手,責任最大。扣半年獎金,全廠,通報批評!”
此話一出,全場皆驚。
衛建中心裡湧上了一股由衷的敬佩。
賞罰分明,以身作則。
這樣的領導,誰能不服?
處理完事故,李長江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衛建中身上。
那嚴厲如冰的眼神,瞬間融化了,變成了毫不掩飾滾燙的欣賞。
好小子!
真是個好苗子!
技術水平,冇的說。
更難得的,是這份不畏壓力,堅持原則的擔當!
這纔是軍工人的魂!
李長江大步走到衛建中麵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衛,今天,你乾得很好!”
他沉吟了片刻,轉過身,對所有人宣佈了一個更驚人的決定。
“今天晚上,七點鐘,在廠大禮堂,召開全廠質量安全生產會議!”
“所有車間主任、副主任以上級別的乾部,全部都要出席!”
“我們要聽一次,關於產品質量的專題講座!”
眾人麵麵相覷,都有些好奇。
什麼講座?
誰來講?難道是從省裡請了專家?
李長江冇有賣關子。
他伸出手,直直地指向了還有些發懵的衛建中。
“主講人,就是他,衛建中同誌!”
“講座的主題,就叫《論軍工產品的質量生命線》!”
“什麼?!”
所有人都炸了鍋。
讓一個剛來第一天,才十九歲的技校生,給全廠的乾部領導講課?
廠長這是瘋了嗎?
衛建中自己也懵了。
開什麼玩笑?他纔來第一天啊!
可李長江,就是這麼一個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人。
在紅星廠,他拍了板的事,就冇人能改變。
“就這麼定了!”
李長江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留下了一屋子石化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