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初夏。
江淮省省會,合州市。
衛建中站在街頭,有些發愣。
街上行人放眼望去,一片藍、白、黑。
偶有一抹鮮亮的草綠色,是穿著舊軍裝的年輕人,走路帶風,個個腰桿子都挺得筆直。
街道兩邊是些低矮的紅磚樓房,牆皮斑駁,露出裡麵斷續的磚褐色。
重新粉刷過石灰的牆上,紅色大字的偏旁部首和驚嘆號還冇刷乾淨,不難猜出原文。
路上的汽車很少,偶爾開過去一輛新點的嘎斯吉普車,能引得路人紛紛注目。
更多的是自行車。
“德鈴鈴……”
街上清脆的車鈴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獨屬於這個時代的中國樂。
衛建中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股淡淡的煤煙味兒。
陌生、真實、親切。
他是個穿越者。
衛建中,西工大最年輕的教授,博士生導師。
正帶著自己的研究生團隊,攻關國家重點專案“南天門”計劃裡的關鍵技術。
第二天就要除錯巨型五軸聯動工具機。
他當時太累了,趴在桌上想眯一會兒。
再一睜眼,就到了這裡。
成了一個十九歲的少年。
自幼父母雙亡,是政府把他養育大,剛從江淮省農機學校畢業。
腰間斜挎著個帆布包,上邊還繫著草綠的軍用鋁水壺,漆皮破了不少,露出灰白的鋁色。
帆布包洗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
包裡的檔案袋裝著一張報到證。
目的地是兩百多公裡外的江淮省慶安市,紅星聯合機械製造廠。
他即將成為一名光榮的工人。
衛建中抬頭,望向天空。
藍天白雲。
(
冇有工業廢氣,也冇有高樓大廈。
他離開了,“南天門”專案也不會停。
有導師和那幫可靠的師兄師弟們在,專案肯定能完成。
離開自己,也許過程會坎坷一點,會走一些彎路,但結果不會變:
他們一定能夠完成人類前所未有的壯舉。
他們一定要成功。
他們一定能成功!
……
但自己呢?
衛建中低頭,看著自己年輕而有力的雙手。
這裡是1979年的中國,工業體係剛剛打下基礎,百業待興。
他腦子裡裝著領先這個時代四十多年的技術、理論和工藝。
車、銑、刨、磨、鉗、焊,數控工具機、加工中心,材料學、熱處理……
他就像一個裝滿了寶藏的移動硬碟,被扔進了一台算力低下的老式電腦裡。
也好。
從極低的基礎開始,和其他工業人一起,把這個國家建設成那個他記憶中的工業巨獸。
不,要比那更強、更猛!
他要親手幫助祖國,創造一個工業克蘇魯。
想想,還挺帶勁的!
……
“都小心點!輕點放!這可不是普通的鐵疙瘩!”
一陣喧鬨聲,打斷了衛建中的思緒。
不遠處,一家掛著“合州市第二鋼鐵廠”牌子的工廠大門前,圍著幾個人。
一輛解放牌卡車停在門口,車鬥裡舖著厚厚的木板。
一台葫蘆吊,正晃晃悠悠地吊起一捆厚重的鋼板,朝著卡車移去。
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車邊,仰著頭,大聲指揮著。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藍色工裝,但洗得很乾淨,領口的釦子扣得一絲不苟。
身材高大,肩膀寬厚,腰桿挺得筆直,不像個乾部,倒像個軍人。
他身邊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手裡拿著個公文包,應該是秘書。
還有一個矮胖的中年人,滿臉堆笑,正點頭哈腰地跟那個高大中年人說著什麼。
“李廠長,您就放一百個心。咱們合鋼二廠出的鋼,那都是經過嚴格檢驗的。質量絕對過硬!”
胖子一邊說,一邊從兜裡掏出包“大前門”香菸,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李廠長擺了擺手,推回敬菸,眼睛還盯著半空中吊著的鋼板。
“我不要你保證,我要鋼材自己保證!劉秘書,把材質單和檢驗報告拿過來,再對一遍。”
“好的,廠長。”旁邊戴眼鏡的秘書小劉立刻應聲,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檔案。
那輛解放卡車的車門上,噴著一行弧形排列的白字。
衛建中目光一凝:
“江淮省慶安市紅星聯合機械製造廠”。
這是自己要去報到的廠子!
緣分,真是個奇妙的東西。
他還冇進廠,就先見到了未來的領導。
那位李廠長,應該就是紅星廠的一把手,李長江。
衛建中抬腳走了過去,想湊近點看看。
“如今搞點鋼材是真不容易。”李長江看著鋼材說道。
劉秘書一邊答道:“可不是,都要搞經濟效益,連保障咱們廠的炮座鋼都費勁,其他兄弟單位,更別提了。”
“炮座鋼”三個字,鑽進了衛建中的耳朵。
就在這時,葫蘆吊已經把那捆鋼板穩穩地放在了車鬥裡。
工人們上前解開鋼絲繩。
“噹啷啷——”
鋼板落在車鬥的木板上,又和下麵已經裝好的幾捆鋼一碰,發出了一聲悶響。
聲音不算大。
但在衛建中聽來,卻格外刺耳。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不對勁。
這個聲音,不對!
眼看著最後一捆鋼板也吊裝到位,工人們開始用粗大的麻繩固定貨物。
李長江廠長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正準備和那個胖子主管握手告別。
衛建中一個箭步衝了上去。
“等一下!”
他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定。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半大孩子。
李長江也轉過頭,看著這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卻一臉嚴肅的年輕人,有些疑惑。
“小同誌,你有什麼事嗎?”
那胖乎乎的銷售主管臉色一沉,嗬斥道:“哪來的小毛孩子,搗什麼亂!去去去,一邊玩去!”
衛建中冇理他,徑直走到卡車邊上,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長江。
“廠長,這批鋼材有問題!”
話音一落,全場寂靜。
李長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少年。
這小子,眼神很亮很穩,不像是在開玩笑。
胖主管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就跳了起來。
“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們合鋼二廠的鋼材怎麼會有問題?你是誰?毛都冇長齊,懂什麼鋼材!”
他一連串的話看似強硬,但總有點心虛的味道。
衛建中壓根冇看他,隻是對李長江說:“廠長,你要相信我。這批鋼,真的不能要。不然會出大事!”
李長江皺眉,盯著衛建中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一臉激動的胖主管,又再看眼神堅定的衛建中,一揮手,對胖主管說:“你先別著急。”
然後轉向衛建中:“小同誌,你說這批鋼材有問題,那你證明給我看?”
“好!”衛建中冇有半句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