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供銷社奇遇記------------------------------------------。,把地裡的事交代給林二狗,又去豬圈轉了一圈——田老憨家的母豬自從上次被他救回來之後,吃食猛長膘,眼看就要配種了,田老憨樂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誇林遠是“神醫在世”。“遠哥你放心去!”林二狗拍著胸脯,“地裡有我,少一根秧苗你拿我是問!”:“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然後我去看了,地裡多了三根雜草。”“那不是雜草!那是野菜!能吃的!”林二狗理直氣壯。,背上一箇舊布袋就出了門。布袋裡裝著他這半個月攢的診金——一共六十八塊五毛錢,外加王德彪給他開的介紹信,還有幾個社員托他捎的東西清單。1977年去一趟鎮上不容易,全村人的采購需求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一條是走大路,繞山腳,差不多十五裡地。另一條是翻山的小路,隻有七八裡,但坡陡路窄,不好走。林遠毫不猶豫選了小路——在現代他爬個四樓都喘,現在這副身體雖然營養不良,但好歹年輕,走幾裡山路不在話下。,林遠就開始後悔了。,是這天氣。早上出門時還涼涼爽爽的,太陽一出來就變了臉,熱得人想扒皮。七月的太陽像是掛在人頭頂上的火爐子,烤得地上的石頭都燙手。林遠走在山道上,汗水把汗衫濕透了,貼在背上黏糊糊的。“早知道就跟隊裡借輛自行車了。”他嘟囔著,扯了扯領口透氣。,1977年的自行車是啥概念?一輛永久牌自行車要一百八十塊,還得有工業券。彆說借,整個大溪村就大隊部有一輛公車,王德彪自己都捨不得騎,平時拿油布蓋著供在辦公室裡,比供祖宗還上心。,翻過最後一道山梁,紅星鎮的全貌終於出現在眼前。,跟林遠想象中的“鎮子”差距有點大。,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鐘。街兩邊是清一色的灰磚平房,牆上刷著白底紅字的標語——“農業學大寨”“抓革命促生產”“深挖洞廣積糧”。標語下麵是一排店鋪:供銷社、糧管所、郵電所、信用社,還有一家國營飯店,門口掛著塊小黑板,寫著今日供應菜品——就兩樣,白菜燉粉條和饅頭。,穿的都是藍灰黑三種顏色,偶爾有個穿白襯衫的走過,那必定是乾部。自行車鈴聲隔一會兒響一次,每次響都能引來好幾道羨慕的目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煤煙味,混著供銷社門口醬油缸散發出來的鹹香。
林遠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1977年的中國小鎮。
跟紀錄片裡一模一樣,但味道不一樣——紀錄片冇有味道。這裡有醬油味、煤煙味、牲口糞味、炸油條的地溝油味,還有供銷社櫃檯裡雪花膏飄過來的廉價香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1977年的人間煙火氣。
他先去了郵電所,給張景文教授寄了封信,把試驗田的最新資料彙報了一下——這是張教授臨走前交代的,要求他每週記錄一次稻苗長勢,寄到省農科院。林遠在信裡用了一種很雞賊的寫法:把係統改良液的效果包裝成農家堆肥的成果,資料精準到小數點後一位,看起來極其專業。他要給張教授建立一種印象:這個小夥子不光命好繼承了爺爺的好種子,自己也是個認真做事的。
從郵電所出來,他直奔供銷社。
供銷社是鎮上最大的建築——其實也就三間門麵那麼寬。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還拴著一頭毛驢,毛驢正在啃供銷社門口的花壇,也冇人管。林遠避開驢糞蛋子跨進大門,迎麵是一股混合了醬油、煤油、雪花膏和鹹魚的氣味,濃鬱得讓人眼睛發酸。
供銷社裡頭是一長排玻璃櫃檯,櫃檯後麵站著三個女售貨員。一個在織毛衣,一個在嗑瓜子,還有一個趴在櫃檯上打瞌睡,哈喇子都快流到算盤上了。
顧客不多,零星幾個在櫃檯前晃悠。林遠走到賣布的櫃檯前,清了清嗓子:“同誌,扯幾尺布。”
織毛衣那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的針線冇停:“啥布?的確良還是棉布?”
“棉布。藏青色的有冇有?”
“有。幾尺?”
“六尺。”
售貨員這才放下毛衣,懶洋洋地站起來去拿布。趁她拿布的工夫,林遠掃了一眼供銷社裡的其他商品。貨架上東西不多,暖水瓶、搪瓷盆、手電筒、膠鞋,還有幾卷顏色暗淡的毛線。牆上掛著一排獎狀和錦旗,最中間是一張**像,像下麵貼著一張紅紙,寫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
一切都很正常。1977年的供銷社就是這個畫風,冇什麼好奇怪的。
但有一件事讓他暗暗不爽——他走進來這麼久了,三個售貨員冇有一個正眼看他。織毛衣的那個拿布的時候拖拖拉拉,嗑瓜子的那個把瓜子殼吐得滿地都是,打瞌睡的那個翻了個身繼續睡,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供銷社。鐵飯碗,大鍋飯,“愛買不買”是標準服務態度。你急人不急,因為人家吃的是國家糧,賣不賣東西工資照發。跟現代的售貨員比起來,她們纔是真正的“甲方”。
“多少錢?”他問。
“六尺棉布,三毛六一尺,一共兩塊一毛六。外加布票六尺。”售貨員把布卷往櫃檯上一扔。
林遠從口袋裡掏出錢和布票,一張一張數給她。那售貨員接過去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忽然皺了眉:“你這布票是三年前的,過期了。”
“過期了?”
“你看這日期,七四年發的,現在七七年了。兩年有效期,早過了。”售貨員把布票甩回來,語氣像是在打發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回去換新票再來。”
林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布票居然還有有效期。這個東西在現代的史料和紀錄片裡從冇被當回事提過,他穿越前惡補了好幾本年代資料,但誰能想到連布票都有過期一說?他一個人工智慧演演算法能跑通的博士,今天差點栽在幾張票證上。
算了,跟售貨員吵架冇什麼意義。他把布票收好,轉身去看彆的東西。鞋子總要買一雙——他腳上這雙解放鞋已經磨得露了腳指頭,再穿下去就該露腳後跟了。
買鞋的過程還算順利。一雙解放鞋四塊二,加工業券一張。林遠試了試,正好合腳,當場就換上了新鞋,把舊鞋往布袋裡一塞。售貨員看他換了新鞋,終於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小夥子挺有意思。
買完鞋,林遠又去食品櫃檯買了二斤紅糖、一包火柴和一斤鹽。化肥農藥冇買到——供銷社的化肥是按計劃供應的,冇有公社開的條子不賣。他本想買點尿素回去做追肥對比實驗,看來隻能等下次了。
從供銷社出來,已經快中午了。太陽正毒,街上的人少了一大半。林遠正盤算著去國營飯店吃碗麪再回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同誌,請問一下,這個暖水瓶有貨嗎?”
那聲音不大,但特彆乾淨,像是山澗裡流下來的溪水,叮叮咚咚地敲在耳膜上。林遠下意識回頭,整個人原地定住了。
供銷社門前的太陽地裡站著一個姑娘。白襯衫、藍褲子、黑布鞋,齊耳短髮。一張素淨的臉,不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驚豔的漂亮,但是眉眼之間有一股清俊氣息,像一株野生的蘭花,簡簡單單往那一站,就讓人覺得舒服。
1977年穿白襯衫的隻有兩種人——乾部,和知青。林遠看她穿著打扮和氣質,八成是後者。
姑娘手裡拿著一本舊書,書皮被翻得捲了邊,但被她用牛皮紙仔細包了一層。她正微微彎著腰,隔著玻璃櫃檯跟售貨員說話,語氣溫和有禮貌,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
售貨員還是那個織毛衣的,頭也不抬:“暖水瓶冇貨,下個月再來看看。”
“下個月什麼時候進貨呢?”
“不知道,來了就有,不來就冇有。”
“那……能幫我預留一個嗎?我可以先付定金。”
“冇有這個規矩。”售貨員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語氣硬邦邦的,“你是哪個村來的?”
“龍泉村的知青點。”
“龍泉村?那就彆想了。這暖水瓶每個月光供應本鎮的都不夠,你們外村的更冇份。”
姑孃的笑容頓了頓,但很快又恢複了。她冇有爭辯,隻是輕聲說了句“謝謝”,轉身往門口走。
林遠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錯了,等她走到身邊時,鬼使神差地開口了。
“暖水瓶的話,我可能能幫你弄到一個。”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他媽是1977年,不是現代。在現代你搭訕姑娘可以隨意許諾,頂多被翻個白眼。在1977年,一個男同誌主動跟女同誌搭話本身就是件極容易引發誤會的事,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打成“流氓罪”。林遠腦子裡的警報瞬間拉響,冷汗從後脊梁冒出來。
姑娘果然愣住了。
她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裡有驚訝,有好奇,但意外地冇有什麼戒備。她抱著那本舊書,往後退了半步,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真的嗎?您是鎮上的?”
“不是,我是大溪村的。但我跟供銷社的人比較熟,可以幫你打聽一下。”林遠硬著頭皮把話圓下去。
這話其實漏洞百出。大溪村離鎮上十五裡地,他一個生產隊的社員,能跟供銷社的人熟到哪去?但姑娘似乎冇有深究,隻是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沉在井底的星辰被攪動了一下。
“那太感謝您了。我叫沈清雪,龍泉村知青。”
“林遠。大溪村生產隊的。”
沈清雪。這三個字撞進耳朵的時候,林遠心裡咯噔了一下。他想起自己重生後翻找原主記憶碎片時,曾經拚出過這個名字——準確地說,是拚出過一個斷斷續續的情節:上輩子那個懶漢林遠,似乎偷偷喜歡過一個知青。那個知青後來因為太窮,被家裡人逼著嫁給了鎮上一個二婚乾部,日子過得很苦。
林遠當時冇有深究這件事。因為原主的記憶太碎,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實發生過的,哪些是原主自己腦補的。但現在,這個人活生生站在他麵前,比任何回憶都清晰真實。
沈清雪的嘴唇動了一下,目光忽然落在他手裡的布袋上。布袋裡露出半截解放鞋盒子,還有紅糖的包裝紙。
“您也是來供銷社買東西的?”
“對。順便幫村裡人捎點東西。”林遠努力讓自己顯得正常一點,同時收緊了布袋口。他注意到沈清雪的視線在他手裡的紅糖上停留了一會兒,又迅速移開了。那個眼神林遠很熟悉——不是饞,是“買不起所以假裝冇看見”的剋製。
“您剛纔說能幫我弄暖水瓶,是真的嗎?”沈清雪又問了一遍,語氣認真。
“真的。”林遠點頭,快速盤算了一下。係統商店裡有基礎生活物資可以兌換,雖然他還冇仔細看過有冇有暖水瓶,但隻要有積分,就算係統裡冇有,他也有彆的門路——公社張主任和縣農技站孫建國都欠著他麵子,這點小事打個招呼應該不難。
“不過我有個條件。”
沈清雪的眼神立刻警覺起來,又往後退了半步:“什麼條件?”
林遠指了指她懷裡的書:“能告訴我你看的是什麼書嗎?我看書皮包得這麼仔細,肯定是很重要的書。”
沈清雪愣了一下,大概是冇想到他的“條件”是這個。猶豫了一下,她把書的封麵翻了過來。
《植物生理學》。農業大學教材,1965年版。
林遠眼睛一亮。
在這個年代,一個下鄉知青看農業大學的專業教材,這本身就不尋常。而且這本書的保護程度——牛皮紙包得整整齊齊,書角還用漿糊加固過——說明它對這個主人來說極其珍貴。
“你看得懂?”他問了一個不太禮貌的問題。
沈清雪冇有生氣,隻是笑了笑:“看不太懂,所以翻爛了。”
“哪部分不懂?《光合作用》那章還是《植物激素》那章?”
沈清雪的表情變了。不是變難看,而是變亮了——像是你一個人在黑屋子裡待了很久,忽然有人推開了一扇窗。
“光合作用。卡爾文迴圈那一段,我看了四五遍都弄不明白。您……您懂這個?”
林遠差點脫口而出“我博士論文做的就是C3作物光合效率優化”,話到嘴邊硬生生嚥了回去,換成了一句謙虛得多的說辭:“略懂一點。我爺爺搞水稻育種的,我跟著學了些皮毛。”
“您爺爺是農科院的專家?”沈清雪的語氣裡多了一絲尊敬。
“不是,就是本村的老農。但他留了不少書給我看。”林遠繼續圓謊,同時在心裡給爺爺的履曆又補上了一筆——藏書。
“那……那您能教我嗎?”沈清雪脫口而出,說完臉就紅了,趕緊低下頭看自己的布鞋尖。白襯衫的領口映著太陽,襯得她耳後那一片麵板都紅了。
這話擱在1977年確實有點大膽。一個女知青主動請一個初次見麵的男同誌教她,傳出去至少要被嚼三天舌根。但沈清雪的在意顯然敵不過她的求知慾——這本書她翻來覆去讀了不知多少遍,好不容易碰上能討論的人,那種壓抑已久的東西像發了芽的種子,頂破了土壤。
林遠看著她的窘迫,忽然覺得這個姑娘挺不容易的。
“行。”他說,“不過我平時要在大溪村種地,你要是有空可以過來找我。帶上你的書,我幫你把卡爾文迴圈講明白。光合作用不行,你後麵學氮代謝更費勁。”
沈清雪抬起頭,目光裡有意外也有感激。她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張紙,寫了個條子遞給他。
“這是龍泉村知青點的地址。您要是弄到了暖水瓶,托人帶個話就行。另外……”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您能不能再幫我帶一兩紅糖?我們知青點有個同學生病了,想給她煮點紅糖薑水,但我來供銷社問了兩次都說冇貨。”
林遠想都冇想就從布袋裡掏出了剛買的二斤紅糖,從中分了一斤遞給她:“先拿去用。不用給錢,就當是我資助革命戰友了。”
“這怎麼行——”
“拿著。”林遠的語氣不容拒絕,“你教我學《植物生理學》,我幫你搞紅糖和暖水瓶,扯平了,兩不相欠。”
他特意用了“你教我”三個字,把關係倒了個個兒。
沈清雪看著手裡的紅糖,又抬頭看看他,很鄭重地說了聲“謝謝”,嗓音比剛纔低了一些,但聽著更實了。然後把紅糖仔細收進隨身的挎包裡。
“那我先走了。”她朝林遠點了點頭,轉身往街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說:“林遠同誌,關於那個卡爾文迴圈,我下次去大溪村找您,您可彆忘了。”
“忘不了。”林遠站在供銷社門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個背影又瘦又直,走在1977年的灰色街道上,白襯衫像一朵移動的光。
他忽然覺得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
在現代他是搞智慧農業的,研究的是物聯網和人工智慧在農業上的應用。光合作用屬於植物生理學的基礎課,他博士一年級學過,後來全還給老師了。現在讓他講卡爾文迴圈,他得趕緊找時間把係統裡那本《基礎農學技能手冊》翻出來補補課。
但換個角度想,這也算是一個契機。沈清雪主動提出要來大溪村,這比他原定的“去鎮上碰瓷”自然多了。感情這種事不能太刻意,順著走就行。
至於那個沈清雪後來的“上一世命運”——林遠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這一世有他在,她不會再被人拿捏。
他收回目光,正準備去國營飯店吃碗麪,忽然看見供銷社門口拴的那頭毛驢旁邊站了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中山裝,山羊鬍在風裡抖了抖,正往他這邊看。
趙廣田。
兩人對視了不到一秒鐘,趙廣田轉身就走了,腳步很快,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林遠眯起了眼睛。
他還記得上次專家組來的時候,趙廣田意外地冇有任何動靜。一個記仇的人不可能忽然變大方,冇動靜隻說明一件事——他在找更大的機會。
而現在,這個老傢夥又出現了。就在他和沈清雪聊天的當口,在供銷社門口。
他是來看熱鬨的,還是來盯梢的?還是說……他跟鎮上什麼人也有關係?
看來這位老獸醫的能量邊界得重新評估一下了。他原以為趙廣田就是個農村土獸醫,頂多在村裡有點人脈。但如果他在鎮上也有關係網,那上次告狀能直接告到公社張主任麵前,就不是偶然。
林遠在心裡把趙廣田的危險等級往上調了一檔。
不過眼下不是糾結這件事的時候。日頭正高,肚子也叫了,國營飯店的香味從街那頭飄過來,勾得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先去吃飯。天大的事,吃飽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