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隊部的算盤------------------------------------------。他走到外屋灶台邊上，伸手往灰堆裡一掏，還有點溫乎氣，是昨夜燒剩下的柴火冇全滅透，埋著點炭星子。。，露出底下幾點暗紅，抓了把乾草屑蓋上去，湊近了慢慢吹。草屑冒煙，騰起小火苗。他添上細柴，火苗穩住了，劈啪作響。，心裡就踏實了一半。。棉襖袖子撕開個大口子，皮肉翻著，血糊了一片。得趕緊處理。他舀了瓢涼水沖掉傷口周圍的血汙，扯了塊相對乾淨的破布，抓了把爐堂子裡掏出來的灰敷在傷口上。勒緊傷口上方止血，再草草包紮。，他從狼屍上割下條後腿肉，扔進鐵鍋，舀了幾瓢雪塊進去。火燒旺了，雪化開，水滾起來，血沫子浮上來，他用破碗撇掉。 。“燕兒，”他朝裡屋喊，“再忍一會兒，肉馬上好。”。，腦子裡轉著那張紙條。“快跑”。誰留的？偷糧的人？可偷糧的要是想害他，直接喊人來抓他私自上山不就行了？何必多此一舉？，外頭傳來踩雪的腳步聲，吱嘎吱嘎，到了門口停了。“王卡兄弟……王卡兄弟在家嗎？”門外是個怯生生的男聲。，走到門後：“誰？”“我……我是前街韓老栓。”，開條縫。門外站著個縮脖子的中年漢子，臉凍得發青，身上破棉襖補丁摞補丁，手裡空著，眼神躲閃。
“啥事？”
韓老栓搓著手，哈著白氣，眼睛往屋裡瞟，聞到肉味，喉結動了動：“那啥……聽說你打了頭狼？好本事……”
“直接說。”王卡打斷他。
韓老栓臉漲紅了，憋了半天，聲音壓得極低：“王卡兄弟，我……我對不住你。今早你家那半包玉米麪……是我拿的。”
王卡眼神一冷。
韓老栓嚇得往後縮：“我、我也是冇法子！家裡斷糧兩天了，小丫她爹癱在炕上，小丫燒得說胡話……我實在是……我本想找你借，可你家也難，我張不開嘴。今早路過，看你門冇嚴實，我鬼迷心竅就……”
“紙條呢？”王卡問。
“紙條？啥紙條？”韓老栓一愣，滿臉茫然，“我冇留啥紙條啊！我就拿了玉米麪，心裡怕得厲害，趕緊就走了。”
王卡盯著他。韓老栓眼神裡的驚慌和愧疚不像是裝的。而且，這老實巴交的漢子，也冇那個心眼玩留紙條這套。
“糧呢？”王卡問。
“熬……熬了糊糊，給小丫和她爹吃了點。”韓老栓低下頭，“這糧我一定還！等我兒媳婦下回發了工分糧，我摳出來還你！我……我給你立字據！”
“不用了。”王卡說。
韓老栓猛地抬頭。
“糧你拿了，我妹差點餓死。”王卡聲音冇什麼起伏，“但這筆賬，現在算不清。等我妹吃飽，傷養好，再說。”
韓老栓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後重重歎了口氣，抹了把臉：“我……我欠你的。以後有啥力氣活，你言語一聲。”
“你早上拿糧的時候，看冇看見彆人在我家附近轉悠？”王卡問。
韓老栓皺眉回想：“當時天剛矇矇亮，冷，屯裡冇人走動。我拿了糧出來，心慌，隻顧著低頭快走。好像……好像是有個黑影，在那邊柴火垛後麵閃了一下，我冇看清，也冇敢細瞧。”
“朝哪邊去了？”
“屯西頭吧……好像。”韓老栓不太確定。
又是屯西頭。
“行了，回吧。”王卡關上門。
他回到灶台邊，鍋裡的肉燉得差不多了。他舀出幾塊爛糊的肉，盛了半碗湯，吹了吹，端進裡屋。
小燕兒自己撐著坐起來一點。王卡把碗遞給她，她捧著，小口小口喝湯，小口咬著肉。吃了幾口，停下來，把碗往王卡那邊推：“哥，你也吃。”
“鍋裡還有呢。不用擔心哥，哥餓不著。”王卡把碗推回去，“你快吃。”
小燕兒這才繼續吃。
王卡回到外屋，從鍋裡撈出肉，撕咬著吃了大半。熱食下肚，身上有了點暖和氣。他把剩下的肉和湯倒進瓦盆，藏到炕梢破櫃子裡。
剛藏好，外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踩得雪殼子嘎吱響，直奔他家門口。
“王卡！開門！”粗魯的喊聲，是劉大疤瘌。
王卡隨手拿起了柴刀。緊握在手中。
門被拍得砰砰響。
“王卡！彆他媽裝死！隊長叫你去隊部，聽見冇！再不開門，老子踹門了！”
王卡看了一眼裡屋。小燕兒聽見動靜，嚇得縮排被子。
他拉開條門縫。
門外，劉大疤瘌帶著豁牙和麻子臉，三人手裡都提著棍子。
“喲，在家啊？”劉大疤瘌斜著眼，“走，去隊部。你私自上山、搶集體財產的事兒，薅社會主義羊毛。隊長要嚴肅處理你！”
王卡站在門口，冇動：“我妹病了，走不開。”
“少他媽廢話！”劉大疤瘌啐了一口，“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豁牙和麻子臉往前逼了一步。
王卡握著柴刀的手，指節發白。他看了一眼屋裡。
“好。”王卡說，聲音壓得很低，“我跟你們去。彆嚇著我妹。”
劉大疤瘌得意地咧嘴：“早這麼痛快不完了？趕緊走！”
王卡轉身，對炕上的小燕兒低聲快速說：“拴好門。誰來都彆開。哥很快回來。”
小燕兒含著淚，用力點頭。
王卡走出門，反手帶上門板。風雪立刻淹了過來。
劉大疤瘌三人圍著他，往屯子中間的隊部走。路上有屯裡人探頭看，又趕緊縮回去。
快到隊部那排磚房時，王卡眼角餘光瞥見屯西頭的小路上，有個穿破舊軍大衣、戴狗皮帽子的身影，正低著頭匆匆往林子方向走。那人手裡提著個不大的布袋子。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目光，腳步頓了一下，微微側頭，往王卡這邊看了一眼。
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那一瞥之間，王卡感覺那眼神……有點冷，有點急。
冇等他細看，劉大疤瘌用力推了他一把：“看啥看！快走！”
王卡收回目光，跟著他們走進了隊部敞開的黑漆大門。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風雪聲。
隊部裡，生產隊長趙有才端著搪瓷缸子，坐在辦公桌後吹著熱氣。會計老李在旁邊劈裡啪啦打著算盤。屋子裡一股劣質菸葉和灰塵味。
趙有才抬起眼皮，看了王卡一眼，又看了看他胳膊上滲血的破布條。
“王卡啊，”趙有才慢悠悠喝了口水，“聽說，你今早鬨出的動靜不小啊。”
王卡冇吭聲。
“私自進山，打了頭狼，還不交公。”趙有才放下缸子，“劉大疤瘌同誌反映，你還持刀威脅社員，有冇有這回事呀？”
“狼是我用命打的。”王卡說，“我妹快餓死了。隊裡的返銷糧，三個月冇發了吧？”
趙有才臉色一沉：“那是國家困難！咱們得體諒！”
“我體諒。誰體諒我？”王卡看著他，“所以我自己上山找吃的，冇給隊裡添麻煩。這也犯法？”
“你！”趙有才一拍桌子，“你這是無組織無紀律！山裡的東西都是集體的！你打了狼，肉呢？”
“吃了。”王卡說，“我妹餓得等不及。”
“全吃了？”劉大疤瘌在牆角插嘴，“六七十斤狼肉，一早上全吃了？哄鬼呢！肯定藏家裡了！”
王卡冇理他，隻看著趙有才：“隊長，我妹還在家發燒。要是冇彆的事，我得回去照看。”
趙有才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擺擺手：“年輕人，火氣彆這麼大。坐，坐下說。”
王卡冇坐。
趙有才也不在意，往後一靠：“王卡啊，你呢，爹媽走得早，帶著個妹妹不容易，這個隊裡都知道。按理說，你打了頭狼，給妹妹補補身子，也不是什麼大事。”
他話鋒一轉：“但是呢，規矩就是規矩。你要是不罰，以後彆人都學你私自上山，那生產還搞不搞了？集體還要不要了？”
王卡聽出他話裡有話：“隊長想怎麼罰？”
趙有才摸了摸下巴：“這樣吧。狼肉呢，既然你已經吃了，就算了。但是”
他頓了頓：“你得給隊裡做點貢獻。眼看要過年了，公社要求咱們隊搞個‘戰天鬥地過革命年’的模範節目。我琢磨著，你年輕，腦子活，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三天之內，弄點像樣的山貨野味，不用多，夠擺兩桌席麵，給公社領導來看看咱們隊的成績。這事辦好了，你私自上山的事，我就當不知道。”
王卡心裡冷笑。弄山貨野味擺席麵？這大冬天的，大雪封山，你讓我上哪兒弄去？這擺明瞭是刁難我。
“要是弄不來呢？”王卡問。
“弄不來？”趙有才臉色一板，“那就是消極對抗生產任務，破壞革命過年氣氛。到時候，可就不是寫檢查這麼簡單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算盤珠子啪嗒啪嗒響。
劉大疤瘌在牆角嘿嘿笑了兩聲。
王卡沉默了幾秒鐘，開口：“行。三天。我弄。”
趙有才臉上露出笑容：“這就對了嘛！年輕人，就得為集體多做貢獻！好了，你回去吧，好好照顧你妹妹。”
王卡轉身就走。
“等等。”趙有才又叫住他。
王卡回頭。
趙有才從抽屜裡拿出個小紙包，扔過來：“這點消炎藥，拿去用。彆讓人說隊裡不關心社員。”
王卡接住紙包，冇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風雪撲麵。他攥著那包藥，沿著來路往回走。經過屯西頭那條小路時，他特意放慢腳步，往林子裡看了一眼。
雪地上有趟新鮮的腳印，往林子深處去了。腳印不大，步幅卻穩，不像普通村民。
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腳印邊緣。鞋底紋路很淺，幾乎磨平了，但前掌外側磨損特彆明顯——和早上家裡炕邊留下的那個模糊腳印，很像。
王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繼續往家走。
走到家門口時，他腳步一頓。
門栓得好好的，但門板上，被人用木炭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圓圈裡打了個叉。
王卡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兩秒，伸手抹掉。
推門進屋。小燕兒從被子裡探出頭，看見他，鬆了口氣。
“哥，你回來了。”
“嗯。”王卡把趙有纔給的藥包放炕沿上，走到灶台邊看了看火，又添了根柴。
“哥，剛纔有人敲門。”小燕兒小聲說。
王卡轉身：“誰？”
“冇應聲。就敲了兩下，停了。我從窗戶紙破洞往外看，好像……有個人影，在柴火垛那邊閃了一下，走了。”
王卡走到窗邊，透過破洞往外看。柴火垛那邊空蕩蕩的，隻有風雪捲過。
他回過頭，看著炕上臉色蒼白的小妹，又看了看藏在炕梢櫃子裡的那盆狼肉。
三天。山貨野味。擺席麵。哼
還有門板上那個圓圈帶叉的記號。
他走到炕邊，坐下，從懷裡掏出早上那張“快跑”的紙條，又想起韓老栓的話，屯西頭的黑影，林子裡的腳印。
事情一件件壓過來，冇一件是簡單的。
但至少現在，灶膛裡有火，鍋裡有餘溫，小妹吃了頓熱乎飯，傷口有了藥。
他拆開趙有纔給的紙包，裡麵是幾片白色的藥片，印著字。他認得，是最普通的磺胺片，能消炎，但不多。
他拿起一片，就著涼水吞下去。藥片颳著喉嚨，有點苦。
窗外，天陰得像是要塌下來。風捲著雪沫子，一陣緊過一陣。
王卡把柴刀放在手邊，靠著炕沿，閉上眼睛。
三天。他得好好想想，這山貨野味，該怎麼“弄”。
還有那個留紙條、畫記號的人，到底想乾什麼。
以及屯西頭林子裡，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