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上墳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陸衛東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讓他娘叫醒的。
“衛東，起來吃飯，趁涼快早點去。”
陸衛東睜開眼，屋裡還黑著。旁邊王淑芬也醒了，推推他：“快起來，娘都準備好了。”
他披上外衣下了炕，走到竈房門口，看見他娘已經把早飯擺好了。稀飯，饅頭，鹹菜，還有昨天趕集買的油條，熱過了，冒著香氣。
“娘，這麼早。”
他娘說：“上墳得趕早，日頭高了曬得慌。你爹都等著了。”
陸衛東往外一看，他爹已經坐在院子裡了，手裡拿著一把鐮刀，腳邊放著一個籃子，籃子裡裝著黃紙、香、供品。
孩子們也陸續醒了。老四揉著眼睛出來，問：“爸，去哪兒？”
陸衛東說：“去看你們太奶奶。”
老四說：“太奶奶在哪兒？”
陸衛東說：“在村東頭的地裡。”
老四說：“她為啥住地裡？”
奶奶在旁邊說：“傻孩子，太奶奶走了，住在那兒。”
老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吃了早飯，一家人出門。老四老五走不動，陸衛東和王淑芬一人抱一個。老大老二老三自己走，跟在後頭。他爹走在最前麵，手裡拎著籃子，鐮刀別在腰後。
太陽剛出來，斜斜地照在莊稼地上，露水還沒幹，玉米葉子上掛著一顆一顆的水珠，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空氣裡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兒，聞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老四趴在陸衛東肩上，四處張望，問：“爸，太奶奶住的地兒遠嗎？”
陸衛東說：“不遠，就在前頭。”
走了十幾分鐘，他爹在一處地頭停下來。那是一塊玉米地，玉米長得老高，綠油油的，把視線都擋住了。地頭有一棵老榆樹，樹下有一座小小的墳，墳頭周邊長滿了草。
他爹放下籃子，從腰後抽出鐮刀，開始割周邊的草。他割得很慢，一刀一刀的，像是在跟誰說話。
陸衛東走過去，說：“爹，我來。”
他爹搖搖頭，說：“我割。你難得回來，站那兒看著就行。”
陸衛東沒再說話，就站在旁邊看著。
草割完了，他爹把黃紙壓在墳頭上，用土塊壓住。然後點著香，插在墳前。又從籃子裡端出供品，一碗餃子，三小塊肉，三個饅頭，擺在墳前。
他爹蹲下來，點了一鍋煙，抽了一口，對著墳說：“娘，衛東回來了。帶著媳婦孩子，來看你了。”
陸衛東走過去，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王淑芬也走過去，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老大老二老三站在旁邊，不知道該怎麼辦。陸衛東說：“過來，給太奶奶磕頭。”
老大老二老三走過來，跪下來，磕頭。老二磕得有點急，額頭沾了土，爬起來直揉。
老四老五也有樣學樣的跟著磕頭。
他爹在旁邊看著，眼眶有點紅。
磕完頭，他爹又抽了一口煙，對著墳說：“娘，你看見了吧？衛東有媳婦了，有孩子了。老大十四了，老二十二了，老三十歲，老四七歲，老五也三歲了。都好，都好。”
風吹過來，玉米葉子嘩啦嘩啦響，像是在回應什麼。
老四小聲問陸衛東：“爸，太奶奶能聽見嗎？”
陸衛東說：“能。”
老四點點頭，又沖著墳喊了一聲：“太奶奶，我是老四！”
老三也跟著喊：“我是老三！”
老大老二沒喊，但站在那兒，看著那座小小的墳，臉上有點莊重的樣子。
他爹把煙抽完，站起來，說：“行了，回去吧。讓你太奶奶歇著。”
一家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老四忽然問：“爸，太奶奶長啥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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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衛東想了想，說：“瘦瘦的，矮矮的，愛笑，會講好多故事。”
老四說：“啥故事？”
陸衛東說：“有老虎的故事，有狐狸的故事，還有好多好多。”
老四說：“你咋不講給我聽？”
陸衛東愣了一下，說：“爸不會講。”
老四說：“那你跟太奶奶學的，咋不會？”
陸衛東沒說話。
爺爺在旁邊說：“你爸小時候，太奶奶天天抱著他講故事。後來大了，去當兵，就走了。”
老四點點頭，說：“那太奶奶肯定想我爸。”
爺爺說：“想。咋不想？”
老四說：“那太奶奶現在看見我爸了，肯定高興。”
爺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對，肯定高興。”
回到家，太陽已經升高了。他娘在院子裡擇菜，看見他們回來，問：“去了？”
他爹說：“去了。”
他娘點點頭，沒再問。
老四跑過去，拽著奶奶的衣角說：“奶奶，我們去看了太奶奶，我還喊她了！”
他娘摸摸她的頭，說：“好，太奶奶聽見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爹多喝了兩盅酒。喝著喝著，忽然說：“衛東，你奶奶走的時候，唸叨你。”
陸衛東放下筷子，看著他爹。
他爹說：“那時候你在東北，信寄過去要好幾天。你奶奶說，等我孫子回來，我要看看他。等了半個月，沒等到，就走了。”
陸衛東沒說話。
他爹又說：“你奶奶一輩子，就惦記著你們幾個。”
他娘在旁邊說：“行了，說這些幹啥？讓孩子吃飯。”
他爹點點頭，不再說了。
陸衛東低著頭吃飯，心裡堵得慌。
吃完飯，他坐在院子裡抽煙，看著那棵老榆樹，想著奶奶的樣子。
瘦瘦的，矮矮的，愛笑，會講好多故事。
他小時候，奶奶抱著他，坐在那棵老榆樹下，講老虎的故事，講狐狸的故事。他聽得入迷，一遍一遍要她講。她不煩，一遍一遍講。
後來他大了，去當兵，回來的時候，奶奶已經走了。
他沒能見最後一麵。
王淑芬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輕聲說：“想啥呢？”
陸衛東說：“想奶奶。”
王淑芬沒說話，就那麼陪他坐著。
太陽曬著，知了叫著，風吹過來，老榆樹的葉子嘩啦嘩啦響。
他忽然想，等五個孩子老了，會不會也記得今天？
記得他帶著他們去看太奶奶的墳，記得他在路上講的那些話，記得這個夏天的風，記得這個叫諸由南村的地方。
應該會吧。
他抽完煙，站起來，說：“走，帶孩子們去河邊轉轉。”
王淑芬說：“好。”
他往屋裡喊了一聲：“老四，老三，老大老二，去河邊玩！”
孩子們呼啦啦跑出來，老四跑在最前麵。
一家人往河邊走。
太陽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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