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送別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竈房就飄出香味了。
陸衛東被香味熏醒，睜開眼，屋裡還黑著。旁邊王淑芬已經起來了，炕那頭孩子們睡得正香，老四抱著被子角，老三蜷在她旁邊，老大老二擠在一塊。
他披上外套下了炕，走到竈房門口，看見他娘和衛紅正在忙活。他娘圍著圍裙，在案闆上切著什麼，衛紅蹲在竈膛前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臉上，紅撲撲的。
“咋起這麼早？”陸衛東問。
衛紅擡起頭，說：“下午就走，不得早點準備？咱娘非要殺雞，我說別殺了，昨天不是吃過了？她不聽，說走之前得再吃一頓好的。”
他娘頭也不回地說：“青島那地方，能有咱家自己養的雞好吃？讓衛紅帶點走，給她男人孩子也嘗嘗。”
陸衛東走過去，看見案闆上已經擺了好幾個菜。有切好的雞肉，有擇好的豆角，有洗乾淨的黃瓜，還有一盆發好的麵。
“包餃子？”他問。
他娘說：“包。衛紅愛吃韭菜雞蛋餡的，青島買不著咱家自己種的韭菜。”
衛紅在旁邊說：“哥，你再去睡會兒，飯好了叫你。”
陸衛東搖搖頭，說：“不睡了，幫你們燒火。”
他蹲在竈膛前，接過衛紅手裡的火鉤子，往裡添柴火。衛紅站起來，去幫他娘擇菜。
竈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暖烘烘的。陸衛東一邊燒火，一邊聽她娘和衛紅說話。
他娘說：“回去跟你男人說，讓他有空也回來一趟。”
衛紅說：“他廠裡忙，請不了假。等他啥時候有空了，一定來。”
他娘說：“忙忙忙，就知道忙。再忙也得回家看看。你嫁出去好多年了，他就來過一回，還是結婚的時候。”
衛紅說：“娘，他不容易。一個人幹活養活一家子，累得很。”
他娘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陸衛東燒著火，心裡有點酸。妹妹在青島，日子過得緊巴，還得兩頭瞞著，不讓爹孃擔心。
天漸漸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進竈房，照在案闆上，照在他娘和衛紅身上。
孩子們陸續醒了。老四第一個跑出來，揉著眼睛問：“奶奶，做啥好吃的？”
他娘笑著說：“包餃子，燉雞，炒豆角，還有你愛吃的涼拌黃瓜。”
老四眼睛亮了：“我也幫忙！”
她跑過去，蹲在衛紅旁邊，學著她的樣子擇菜。老三也跑出來，跟著擇。老大老二出來，幫著擺桌子搬凳子。
竈房裡熱鬧起來。孩子們嘰嘰喳喳的，他娘和衛紅說說笑笑的，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王淑芬也起來了，接替陸衛東燒火，讓他出去歇著。陸衛東不肯，就蹲在旁邊看。
一家人忙活了一上午，終於做好了飯。
堂屋裡擺了兩張桌子拚在一起，上麵擺得滿滿當當。燉雞，紅燒肉，炒豆角，涼拌黃瓜，西紅柿炒雞蛋，蛤蜊乾絲瓜湯，還有兩蓋簾熱騰騰的餃子。
他爹坐在上首，看著這一桌子菜，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好，好，這纔像過年。”
衛紅說：“爹，不是過年，是送閨女。”
他爹愣了一下，笑容收了一點，但很快又笑了，說：“送閨女也得吃好的。”
一家人圍坐下來。他爹倒了一盅酒，端起來，說：“來，衛紅，陪爹喝一個。”
衛紅端起杯，說：“爹，這盅我敬你和我娘，你們自己多保重身體。”
他爹喝了，眼眶有點紅。
他娘在旁邊說：“大好的日子，哭啥？吃菜，快吃菜。”
衛紅挨個給孩子們夾菜，說：“多吃點，姑姑下次回來不知道啥時候了。”
老四擡起頭，問：“姑姑，你要去哪兒？”
衛紅說：“回青島。”
老四說：“青島遠嗎？”
衛紅說：“遠，坐火車要一天。”
老四想了想，說：“那比東北近。我們從東北迴來，坐了三天兩夜。”
衛紅笑了，摸摸她的頭，說：“你這丫頭，會算賬。”
大家都笑了。
吃完飯，太陽已經偏西了。衛紅看看天色，站起來說：“爹，娘，我得走了。”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娘站起來，想說點什麼，又沒說，就那麼看著她。
衛紅走過去，抱了抱他娘，說：“娘，別送了。我下回再回來。”
他娘點點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衛紅又抱了抱他爹。他爹沒說話，隻是拍拍她的背。
衛紅走到王淑芬跟前，拉著她的手說：“嫂子，我哥就交給你了。你們在東北，好好的。”
王淑芬點點頭，眼眶也紅了。
衛紅又挨個抱孩子們。老四抱著她不放，說：“姑姑，你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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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紅說：“姑姑得回去上班，不上班就沒錢給你們買好吃的了。”
老四說：“我不要好吃的，我要姑姑。”
衛紅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她把老四輕輕推開，說：“聽話，姑姑下次回來，給你帶青島的大蝦。”
老四說：“大蝦是啥？”
衛紅說：“可好吃了，比肉還好吃。”
老四這才鬆開手，但眼睛還是濕濕的。
衛紅走到陸衛東跟前，看著他。
兄妹倆對視了幾秒。
衛紅說：“哥，我走了。”
陸衛東說：“我送你。”
衛紅說：“不用。”
陸衛東說：“我送。”
他沒等她再說話，拎起她那個裝得鼓鼓囊囊的提包，往外走。
衛紅跟在後頭，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爹孃和嫂子孩子們，揮揮手，然後快步跟上去。
兄妹倆一前一後走出村子，走上那條通向鎮上的土路。
走了一段，衛紅說：“哥，你回去吧。前麵就到大路了。”
陸衛東搖搖頭，繼續走。
又走了一段，衛紅又說：“哥，真的，回去吧。送多了難受。”
陸衛東還是搖搖頭。
一直走到鎮上的汽車站，他才把提包放下。
等車的人不多，有幾個挑擔子的老鄉，有個抱孩子的婦女，還有兩個穿幹部服的年輕人。
衛紅站在站牌下，看著陸衛東，說：“哥，你回去吧。車一會兒就來了。”
陸衛東點點頭，沒動。
衛紅說：“你回去跟咱爹咱娘說，我在青島挺好的，別惦記。”
陸衛東說：“你自己說吧，你下次自己回去跟他們說。”
衛紅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車來了，還是那種老式的大客車，一路顛過來，揚起一路塵土。
衛紅上了車，坐在窗邊，把窗戶開啟，探出腦袋。
車開了。
她沖陸衛東揮手。
陸衛東也揮手。
車越開越遠，越開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陸衛東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
他站了很久，才轉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看見他娘站在那兒，朝鎮上的方向望著。
看見他回來，他娘問：“走了？”
陸衛東點點頭。
他娘沒再問，轉身往回走。
陸衛東跟在後頭，看著他娘有點佝僂的背影，心裡堵得慌。
他娘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問他：“衛紅說沒說，下次啥時候回來？”
陸衛東說：“沒說。”
他娘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說：“過年的時候，她應該能回來吧？”
陸衛東說：“能。”
他娘沒再說話。
夕陽西下，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院子裡，老四抱著那隻大花貓，蹲在牆根底下，不知道在想什麼。
看見陸衛東回來，她擡起頭，問：“爸，姑姑走了？”
陸衛東說：“走了。”
老四低下頭，抱著貓，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爸，我想姑姑了。”
陸衛東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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