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大年初一陸衛東是被一陣鞭炮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屋裡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炕上，照在被子上，一片金黃。旁邊王淑芬不在，炕那頭孩子們也不在，隻有老五還在小床上睡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他坐起來，披上棉襖，下了炕。
外屋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嘰嘰喳喳的。他推開門，看見老三老四蹲在地上，圍著一個紙盒子。老四笑得前仰後合，老三也笑，依然還是小豁牙子。
“看什麼呢？”他走過去。
老四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爸！小魏叔叔家的大花又生小貓了！”
陸衛東低頭一看，紙盒子裡鋪著舊棉絮，五隻小貓擠在一起，眼睛還沒睜開，小小的一團，毛茸茸的。兩隻黑的，一隻花的，兩隻黃的，擠擠挨挨地趴著。
老三說：“小魏叔叔早上送來的，說讓我們看看。”
陸衛東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隻黑貓。小貓軟軟的，熱乎乎的，在他手指下輕輕動了動。
老四問：“爸，咱們能再養一隻嗎？”
陸衛東看著她，又看看那窩小貓，說：“問你媽。”
老四立刻跑去找王淑芬。王淑芬正在門口掃雪，手凍得通紅。老四拽著她的衣角，仰著小臉問：“媽，咱們能再養一隻小貓嗎？”
王淑芬低頭看著她，說：“養那麼多幹啥？家裡已經有一隻了。”
老四癟癟嘴，說：“咪咪一個人孤單。”
王淑芬被她逗笑了，說：“那問你爸。”
老四又跑回來，拽著陸衛東的衣角，仰著小臉問：“爸，你說能養嗎？”
陸衛東想了想，說：“等咪咪同意再說。”
老四愣了一下，然後抱著貓跑去找咪咪商量了。
老三也跟著跑過去，兩個小傢夥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陸衛東站在門口，看著王淑芬掃雪。院子裡的雪積了厚厚一層，她掃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他走過去，接過掃帚，說：“我來。”
王淑芬站在旁邊，看著他掃。
掃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那個案子，今天可能還得去。”
王淑芬沒說話。
他說：“那個人昨天沒來，今天可能會來。”
王淑芬點點頭，說：“去吧。”
他掃完雪，放下掃帚，進屋穿上棉襖。老四跑過來，拽著他的衣角問：“爸，你又出去？”
他說：“出去抓壞人。”
老四說：“今天是大年初一。”
他蹲下來，看著她，說：“壞人不管是不是初一。”
老四癟癟嘴，說：“那你早點回來。”
他摸摸她的頭，說：“好。”
他推門出去。
外麵的雪停了，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他踩著雪往舊貨市場走，腳下咯吱咯吱響。街上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拜年的，穿著新衣裳，見了麵拱手作揖，說著吉祥話。他一路走過去，有人認出他，喊一聲“陸科長過年好”，他點點頭回一句“過年好”。
走到舊貨市場，他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蹲下來。
市場裡人不多，稀稀拉拉幾個攤子開著。賣年畫的，賣鞭炮的，賣糖葫蘆的，還有幾個收舊貨的。那個賣銀鐲子的老頭今天沒出攤，位置空著。
陸衛東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
蹲了一上午，那個人沒來。
中午的時候，他從懷裡掏出個窩頭，就著涼水吃了。窩頭是王淑芬早上塞給他的，還熱乎著，現在涼了，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
下午，太陽西斜，市場裡的人越來越少。
他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正準備走，忽然看見一個人影從巷子裡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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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歲，瘦高個，穿黑棉襖，本地人模樣。他在市場裡轉了一圈，東張西望的，然後走到那個老頭的位置，站住了。
看見攤位空著，他愣了一下，然後轉身要走。
陸衛東站起來，走過去。
那人看見他走過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色變了。他轉身就跑。
陸衛東追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跑出市場，跑進巷子裡。那人跑得很快，對這一帶地形熟，七拐八拐的。陸衛東緊追不捨，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追到一條死衚衕裡，那人沒路了。
他猛地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把刀。
“別過來！”他喊，聲音都變了調。
陸衛東站在他麵前，看著他。
那人二十齣頭，瘦，臉白得嚇人，握著刀的手在抖。他眼睛裡全是恐懼，還有一絲瘋狂。
陸衛東說：“把刀放下。”
那人說：“不放！你別過來！”
陸衛東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往後退了一步，背抵著牆。
陸衛東說：“你跑不掉的。把刀放下，爭取寬大處理。”
那人的眼睛在四周掃來掃去，看見真的跑不掉了，手一鬆，刀掉在地上。
陸衛東衝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手銬銬上的那一刻，那人哭了。
“我不想這樣的……”他哭著說，“我沒辦法……我沒錢過年……”
陸衛東沒說話，把他押回去。
帶回局裡，連夜審。那人叫孫三，二十三歲，無業，有盜竊前科。年前實在沒錢過年，就動了手。他以為過年警察都放假了，沒人管。
案子破了。
從審訊室出來，陸衛東站在走廊裡，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遠處傳來鞭炮聲，一陣一陣的。
他把煙抽完，掐滅，往外走。
回到家，推開門，屋裡暖烘烘的。孩子們還沒睡，在炕上玩。老四第一個跑過來，拽著他的衣角：“爸！你回來了！”
他把老四抱起來，走到炕邊坐下。
老三也湊過來，趴在他腿上。老大老二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老五在小床上叫著爸爸爸爸。
王淑芬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輕聲問：“抓著了嗎？”
他說：“抓著了。”
她點點頭，沒再問。
老四趴在他懷裡，仰著小臉問：“爸，壞人抓到了嗎？”
他說：“抓到了。”
老四說：“那明天你不用出去了吧？”
他說：“不用了。”
老四高興了，抱著他的脖子說：“爸真好！”
他笑了。
窗外，又響起一陣鞭炮聲，劈裡啪啦的。
這個年，總算過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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