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賓縣陸衛東到賓縣的時候,已經是十月底了。
樹葉落光了,地裡的莊稼收完了,天灰濛濛的,冷風一陣一陣地刮。他站在賓縣縣城的主街上,縮了縮脖子,把棉襖領子往上拽了拽。
距離他從哈爾濱培訓回來,已經過去了半年多了。
這半年裡,他辦了李玉芬的案子,破了那個五年的積案;又跟李隊長一起,把市局積壓的幾個小案子掃了一遍。忙得腳不沾地,回家的時候越來越少。老四有時候會問:爸怎麼老不回來?王淑芬就說:爸抓壞人呢。
現在,他又走了。
這次是省廳點名要的人。周處長親自請的他,說賓縣那個案子,需要他。
王守信。
這個名字,這半年來他聽說了不少。賓縣燃料公司的經理,一個女人,在縣裡一手遮天。有人說她家錢多得沒處放,有人說她上麵有人,有人說她誰都不怕。
陸衛東站在賓縣的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裡想著這些事。
專案組設在縣招待所,一間大屋子,七八個人。周處長坐鎮,下麵的人分頭行動。有查賬的,有走訪的,有盯梢的。陸衛東被分到技術組,負責現場勘查和痕跡取證。
第一天,他去了燃料公司。
那是王守信的老巢。一棟二層小樓,門口掛著牌子:賓縣燃料公司。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穿工作服的,有穿幹部服的,有推著自行車的。門口還停著一輛吉普車,那是縣裡少見的稀罕物。
陸衛東沒進去,就在對麵找了個地方蹲著。
蹲了一上午,他把進出的人都記下來。男人,女人,老人,年輕人,幹部,工人。誰進去多久,誰出來什麼表情,誰跟誰說話。
下午,他回了招待所,把觀察到的情況整理成報告。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天天去蹲著。
周處長問他:“看出什麼了?”
陸衛東說:“那個王守信,很少出門。但每天下午四點左右,有個女人進去,待半小時就出來。”
周處長說:“那是她兒媳婦,薑淑芝。負責給她送飯。”
陸衛東說:“不對。”
周處長看著他。
陸衛東說:“送飯不用天天送。而且每次出來,手裡都拿著東西。有時候是布包,有時候是紙袋。有時候鼓鼓囊囊的,有時候扁扁的。”
周處長皺起眉頭。
陸衛東說:“她在往外轉移東西。”
當天晚上,專案組開會。陸衛東把自己的觀察說了。周處長聽完,沉默了很久。
“盯住薑淑芝。”他說。
接下來幾天,陸衛東換了目標。他盯薑淑芝,盯她幾點出門,幾點去婆婆家,幾點出來,出來的時候拿什麼東西。
盯了三天,他發現一個規律:每次薑淑芝從王守信家出來,都會去一趟郵局。
不是寄信,是寄包裹。
陸衛東把這個情況報上去。周處長讓人去郵局查。查出來的結果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三個月來,薑淑芝寄出去的包裹有二十多個,寄往全省各地,有哈爾濱,有牡丹江,有佳木斯,有綏化。
收件人都是王守信的親戚。
周處長把那些地址一個一個看了一遍,擡起頭,眼睛裡有了光。
“這是分贓。”他說,“她在把贓款分散藏到親戚家。”
陸衛東說:“得抓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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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處長說:“怎麼抓?”
陸衛東說:“等她下次寄包裹的時候,截下來。”
等了五天,薑淑芝又去了郵局。
那天下午,陸衛東帶著人守在郵局門口。薑淑芝抱著一個包裹進去,填單子,交錢,把包裹遞給櫃檯。她臉上帶著笑,跟櫃檯裡的人說話,看起來很放鬆。
就在這時,陸衛東帶人衝進去。
薑淑芝的臉一下子白了。
包裹被開啟。裡麵是五萬塊錢。整整齊齊的,一捆一捆,用報紙包著。報紙上印著日期,是三天前的。
薑淑芝被帶走了。
當天晚上,她就全交代了。王守信把她當心腹,幫她轉移贓款。家裡的錢多得數不清,藏在地窖裡,藏在炕洞裡,藏在牆縫裡。她說,有一回她去送飯,王守信讓她幫忙數錢,數了整整一下午,手都數酸了。
第二天,專案組搜查王守信的家。
陸衛東是第一批進去的。
那是一棟普通的民房,從外麵看沒什麼特別的。青磚牆,黑瓦頂,跟周圍的房子一模一樣。院子裡堆著柴火垛,養著幾隻雞,普普通通。
但進去之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錢。
到處都是錢。
炕洞裡挖出來二十多萬,整捆整捆的,用塑料袋包著。地窖裡起出來十多萬,裝在幾個麻袋裡。牆縫裡掏出七八萬,一捲一捲的,塞得嚴嚴實實。
還有金條。五根,黃澄澄的,用紅布包著。還有銀元,一袋子,嘩啦啦響。還有手錶,有收音機,有縫紉機。堆了半屋子。
陸衛東站在那堆東西麵前,半天沒說話。
他想起在培訓時老師講過的話:“有些人,貪起來,沒有底線。”
王守信站在院子裡,臉白得像紙。她看著那些錢一捆一捆被搬出來,看著那些金條一根一根被拿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陸衛東走到她麵前,看著她。
這個女人,四十多歲,燙著捲髮,穿得好,但眼神裡全是恐懼和絕望。她嘴唇抖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陸衛東說:“王守信,你被捕了。”
手銬銬上的那一刻,她哭了。
哭聲很大,整個院子都能聽見。鄰居們圍在門口看,沒人說話,就那麼看著。
案子破了。
從賓縣回來,陸衛東在車上坐了很久。窗外是黑漆漆的田野,偶爾有燈光閃過。他靠著窗,腦子裡空空的。
那些錢,五十七萬。夠一個縣的人吃一年的。夠他當警察掙六百多年的。
他想起王淑芬。她納一雙鞋底,能掙兩毛錢。她做一件衣裳,能掙五毛錢。她攢一年,攢不出這堆錢的零頭。
他把車窗搖下來,冷風灌進來,吹在臉上。
他想起在培訓時老師最後說的那句話:“幹咱們這行的,不僅要抓壞人,還要守住自己的心。錢是好東西,但有些錢,不能碰。碰了,就回不來了。”
他把車窗搖上去,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案子破了,該回家了。
車往前開著,往齊齊哈爾開,往那個有炕有孩子有貓的家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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