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模仿者劉二虎被抓的第三天,又出事了。
那天早上陸衛東剛進辦公室,李隊長就衝進來,臉色鐵青,手裡的茶杯都沒放下:“老陸,建華區又犯案了。獨居老人,被搶了。”
陸衛東心裡一沉,站起來就往外走。
他們趕到現場時,天還下著小雪。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那是一間平房,門口圍了一圈人,有裹著棉襖的老頭老太太,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有縮著脖子抽煙的中年男人。建華區派出所的民警正在維持秩序,把看熱鬧的人往外趕。
陸衛東撥開人群,推門進去。
屋裡一片狼藉。櫃門敞開著,裡麵的衣裳被翻得亂七八糟,扔了一地。抽屜被抽出來扣在地上,裡麵的針頭線腦、糧票布票、零碎東西散得到處都是。炕上的被褥也被掀開了,枕頭扔在一邊,被子裡絮的棉花都被扯出來,白花花的一團。
一個老太太躺在炕上,頭上包著紗布,紗布上洇出一片血跡。她臉色慘白,眼睛閉著,嘴唇發青。
李隊長問旁邊一個民警:“人怎麼樣?”
民警說:“頭被打傷了,沒生命危險,但估計得住院觀察。”
陸衛東蹲下來,仔細看著現場。
門鎖被開啟了。他湊近看了看,是技術開鎖,不是撬棍。開鎖的人手法很熟練,鎖芯上隻有幾道淺淺的劃痕。
地上有腳印。雪化了,屋裡地麵是水泥的,腳印不太清楚,但還能辨認。鞋碼不大,四十一二左右,鞋底花紋是普通的解放鞋,到處都能買到。
櫃子裡翻得很亂,但翻得很仔細。抽屜裡的東西全倒出來了,一件一件翻過,錢和糧票拿走了,別的東西都扔在地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關著,插銷插得好好的,沒撬痕。窗戶玻璃上結著霜,用手一摸,冰涼。
他問那個民警:“什麼時候發生的?”
民警說:“昨天晚上十點多。鄰居聽見動靜,沒敢出來看。今天早上敲門,沒人應,推門進來才發現老太太躺在地上,頭上有血。”
陸衛東問:“丟什麼東西了?”
民警說:“老太太醒過來之後說的,攢了兩年的錢,一百多塊,還有幾十斤糧票,全沒了。她放在櫃子裡一個鐵盒子裡,鐵盒子被翻出來,錢和糧票沒了,盒子扔在地上。”
陸衛東點點頭,繼續看現場。
他在屋裡轉了兩圈,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炕底下,櫃子後麵,門後頭,牆角。忽然,他在一堆雜物裡看見一樣東西——一根撬棍,扔在牆角,上麵落了一層灰。
他走過去,撿起來看了看。撬棍很舊,銹跡斑斑,棍身上還沾著乾涸的泥點子,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不是新用的。
李隊長湊過來,問:“這是兇器?”
陸衛東搖搖頭:“不像。這撬棍放了很久了,銹成這樣,根本撬不動門鎖。”
鎖是技術開鎖開啟的,根本沒用撬棍。
看了一個多小時,他把屋裡每一個角落都查了一遍。
臨走時,他對李隊長說:“這個案子,跟劉二虎的不是一個人乾的。”
李隊長說:“我知道。技術開鎖,劉二虎不會。”
陸衛東說:“但這個人的手法,跟第三個案子一模一樣。技術開鎖,翻得很仔細,專挑獨居老人。”
李隊長沉默了幾秒,說:“你是說,是那個模仿者?”
陸衛東點點頭:“劉二虎被抓,他馬上又作案。可能是在示威,也可能是在趁亂撈一把。”
回到市局,陸衛東把第三個案子的卷宗又翻出來,一頁一頁重新看。第三個案子的現場照片,跟這個案子幾乎一模一樣——門鎖被技術開鎖開啟,屋裡被翻得仔細,錢和糧票拿走了,別的沒動。連翻東西的手法都像:先翻櫃子,再翻抽屜,最後翻炕上的被褥。
他看著那些照片,腦子裡一直在轉:這個人是誰?他跟劉二虎什麼關係?為什麼劉二虎被抓之後,他馬上又作案?是巧合,還是故意的?
他想起劉二虎說的那句話——那是我表弟,來借錢。
表弟。
他站起來,去找李隊長。
“劉二虎那個表弟,查過沒有?”
李隊長愣了一下,說:“查了。他表弟姓馬,在國營商店當售貨員,有正當工作,沒有前科。案發那天他確實去借過錢,商店的人能作證。我們核實過了。”
陸衛東說:“再去查一遍。不是查他,是查他的朋友。”
李隊長看著他,沒問為什麼,直接讓人去查了。
第二天,訊息來了。
劉二虎的表弟,確實沒問題。但他有個朋友,姓孫,叫孫老六,也是無業,有盜竊前科。兩年前因為入室盜竊被判過八個月,當時的手法就是技術開鎖。他以前在鎖廠幹過,會修鎖,也會開鎖。出獄後就一直沒找到正經工作,靠打零工為生。
陸衛東看著那份材料,問:“這個人現在在哪兒?”
“住在鐵鋒區,另一片平房區。”彙報的人說,“一個人,獨居。鄰居說他平時不怎麼出門,但最近幾天晚上老往外跑,不知道幹什麼。”
陸衛東心裡有數了。
他對李隊長說:“這個孫老六,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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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隊長說:“怎麼查?”
陸衛東說:“先盯住。”
接下來幾天,陸衛東又開始了蹲守。孫老六住在鐵鋒區靠北邊的一片平房區,比劉二虎那邊更偏,更破,更亂。巷子窄得連自行車都過不去,兩邊全是土坯房,牆皮一碰就掉渣。
陸衛東換了身破棉襖,裝成收破爛的,在他家附近轉悠。孫老六每天下午四五點出門,先去路口的小賣部買包煙,然後往南走,走到劉二虎住的那片區域,轉悠一圈,再回來。晚上十點多,他會再次出門,這次走得更遠,走到建華區那邊去,半夜纔回來。
陸衛東蹲了三天,發現他經常去一家小飯館,跟一個穿黑棉襖的人見麵。那個黑棉襖他認識——是那天在飯館跟劉二虎說話的那個人。
兩個人每次見麵都說很久,有時半個小時,有時一個小時。他們坐在角落裡,低著頭,聲音很小,不知道在說什麼。
陸衛東把情況跟李隊長說了。李隊長聽完,說:“這是一夥的。劉二虎踩點,孫老六下手,黑棉襖銷贓。”
陸衛東說:“應該是。”
李隊長說:“現在抓嗎?”
陸衛東想了想,說:“再等等。等他們再動手。”
第四天晚上,孫老六動了。
晚上十點多,他從家裡出來,穿著黑衣服,背著個包。他往南走,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四處看,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著。
陸衛東帶著人,遠遠跟著,保持著五六十步的距離。他對這一帶的地形已經熟了,知道哪些巷子能走,哪些是死路,哪些能抄近道。
孫老六七拐八拐,走了二十多分鐘,走到一戶人家門口。那戶人家陸衛東記得,是孫老六前幾天踩過點的,獨居老頭,七十多歲,兒女都在外地。
孫老六在門口站了幾秒,從包裡掏出一根細鐵絲,開始捅鎖。
陸衛東一揮手,幾個人從兩邊巷子裡衝出來。
孫老六反應很快,轉身就跑。但他對地形沒劉二虎熟,跑得跌跌撞撞的,幾下就被堵在一條死衚衕裡。
他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把刀,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別過來!”他喊,聲音都變了調,“誰過來我捅誰!”
陸衛東站在他麵前,看著他。
孫老六握著刀,手在抖,眼睛裡有恐懼,也有瘋狂。他背靠著牆,無路可退,像一頭困獸。
陸衛東說:“把刀放下。”
孫老六說:“不放!你們別過來!我什麼都幹得出來!”
陸衛東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孫老六往後退了一步,背死死抵著牆。
陸衛東說:“你跑不掉的。周圍都是我的人,你往哪兒跑?把刀放下,爭取寬大處理。你手上沒命案,交代得好,判幾年就出來了。”
孫老六的眼睛在幾個人臉上掃來掃去,看著巷子口有人堵著,真的跑不掉了。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刀尖也在抖。
僵持了十幾秒。
孫老六忽然手一鬆,刀掉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幾個人衝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孫老六沒掙紮,趴在雪地裡,一動不動。
帶回去審,孫老六一開始還想硬扛,什麼都不說。審到淩晨,證據一件一件擺出來——他踩點的記錄,他在現場留下的腳印,他在飯館跟黑棉襖見麵的證人。他扛不住了。
“是,第三個案子是我乾的,這一起也是我乾的。”他低著頭,聲音沙啞,“出獄後找不到工作,活不下去。我認識劉二虎表弟,說他哥也幹這個,讓我學他。我不想用撬棍,覺得動靜太大,就用自己以前學的技術開鎖。那些老人有錢,一個人住,好下手。”
陸衛東問:“那個穿黑棉襖的人是誰?”
孫老六說:“是劉二虎的表弟。他給我們牽線,幫我們銷贓。他認識收贓的人,我們偷來的東西他拿走,賣了錢分給我們。”
陸衛東問:“分多少?”
孫老六說:“三七。他三,我們七。”
陸衛東點點頭,把筆錄合上。
案子破了。
從審訊室出來,他站在走廊裡,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
四個案子,兩個人,一個牽線的。
都抓了。
他把煙抽完,掐滅。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
他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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