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哈爾濱火車開了快一天一夜。
陸衛東在硬座車廂裡擠著,過道上人來人往,賣東西的小推車一趟一趟過,坐邊上的不停縮著腿讓人。對麵的乘客換了好幾撥,有去走親戚的老太太,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有穿著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他們說話,聊天,打牌,睡覺,車廂裡吵吵嚷嚷的,一直沒消停過。
他靠在窗邊,看著窗外。天黑了一次,又亮了一次。雪原變成了田野,田野變成了村莊,村莊變成了城鎮。越往南走,雪越薄,天越暖。
第二天傍晚,火車進了哈爾濱站。
他拎著包袱下了車,跟著人群往外走。站台上人擠人,都是剛下車的旅客,扛著大包小包,往前湧。他擠出站,站在廣場上,四處看了看。
哈爾濱比他想象的大。火車站比齊齊哈爾的氣派多了,站房是歐式的,圓頂,長窗,在暮色裡看著灰濛濛的。廣場上人來人往,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開過,車頂冒著火星子。
他找人問了路,往警校方向走。
警校在市區邊上,坐公共汽車要半個多小時。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門衛看了他的介紹信,放他進去。
報到的地方在一樓,亮著燈。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坐在那兒,見他進來,擡起頭。
“陸衛東?齊齊哈爾鐵路分局的?”
他點點頭。
女人翻了翻本子,說:“宿舍在三樓,302房間。明天早上八點,大教室開會。”
他接過鑰匙,上了樓。
宿舍不大,四張床,已經來了三個人。一個瘦高個,三十來歲,看見他進來,站起來打招呼:“來啦?哪兒的啊?”
陸衛東說:“齊齊哈爾。”
瘦高個說:“我牡丹江的,叫張建國。他倆也是剛來的,那個是佳木斯的,那個是雞西的。”
佳木斯的那個胖乎乎的,沖他點點頭。雞西的那個年輕些,二十多歲,正趴在床上看書。
陸衛東把包袱放下,坐在床上。床闆硬邦邦的,褥子薄薄的,一股新洗過的肥皂味。
張建國說:“你吃飯沒?食堂這會兒還開著,趕緊去。”
“謝謝”
陸衛東站起來,往食堂走。
食堂在一樓,挺大,能坐幾十號人。這會兒人不多,稀稀拉拉幾個。他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
飯菜比家裡強多了。有白米飯,有炒菜,有湯。他慢慢吃著,腦子裡想著家裡那些人。
不知道老四還在哭沒有。不知道老三有沒有好好吃飯。不知道老大老二有沒有幫王淑芬幹活。不知道老五是不是還在伸著小手往門口夠。
他把飯吃完,回宿舍躺下。
隔壁床的張建國還在說話,問他齊齊哈爾那邊的情況,問他辦的什麼案子。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腦子裡想的全是別的事。
熄燈了,宿舍裡黑下來。
他躺在那兒,盯著天花闆。
窗外有路燈的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黃乎乎的光。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拖得很長很長。
他想起家裡那張炕。暖烘烘的,孩子們擠在一塊,此起彼伏的呼嚕聲。王淑芬睡在他旁邊,呼吸均勻。
現在他一個人,躺在這張硬闆床上。
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八點,大教室開會。
來培訓的有三十多個人,從全省各地公安局來的。有哈爾濱本地的,有牡丹江的,有佳木斯的,有雞西的,有綏化的,有黑河的,還有幾個像他一樣從鐵路係統來的。
台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人,姓周,是警校的副校長。他講了培訓的安排:兩個月,前一個月上課,後一個月實習。課有刑法,有刑偵技術,有現場勘查,有審訊技巧,有法醫基礎。講課的都是警校的老師,還有從省廳請來的專家。
周副校長最後說:“你們都是各單位的骨幹,來這兒是學真本事的。兩個月後回去,要能獨當一麵。好好學。”
課開始了。
第一堂課是刑法,講的是搶劫罪和盜竊罪的區別。老師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著眼鏡,講得很細。陸衛東坐在下麵,拿著本子記,一筆一劃。
他當過兵,幹過警察,抓過不少人。但係統地學這些,還是頭一回。有些東西他早就知道,但不知道居然還有這麼多名堂。有些東西他不知道,聽老師一講,豁然開朗。
下課的時候,張建國湊過來,說:“老陸,你記這麼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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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衛東說:“不記怕忘了。”
張建國笑著說:“你一看就是個老刑警,還用學這些?”
陸衛東沒說話。
下午的課是刑偵技術,講的是現場勘查。老師是個年輕人,三十齣頭,剛從公安大學畢業的,講起課來一套一套的。什麼痕跡提取,什麼物證保全,什麼照相繪圖,說得頭頭是道。
陸衛東聽著,想起自己辦的那些案子。馬三的,李老四的,趙老五的,還有市局那個胡三的。他辦的時候全憑經驗和直覺,沒想到還有這麼多科學的方法。
要是早學了這些,會不會辦得更快?更好?
他不知道。
晚上回到宿舍,他坐在床上,把白天的筆記翻出來看。張建國湊過來,看了一眼,說:“老陸,你這麼用功,讓不讓人活了?”
陸衛東說:“好不容易來一趟,得多學點。”
張建國笑了,說:“行,你學,我睡覺。”
那天晚上,他學到很晚。隔壁床的張建國已經打呼嚕了,佳木斯的那個也睡了,雞西的那個還在看書。燈關了,他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一頁一頁翻。
筆記上的字有點潦草,但都能看清。他一邊看,一邊在腦子裡過著那些案子。
看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家裡。
老四這會兒應該睡了吧。老三也睡了。老大老二可能還在看書。老五肯定早就睡了。王淑芬應該在納鞋底,或者已經躺下了。
他把筆記本合上,躺下來,盯著天花闆。
窗外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拖得很長很長。
他忽然想起臨走那天早上,老四光著腳追出來的樣子。她抱著小黑貓,跑得跌跌撞撞的,臉都白了,還在喊“爸你早點回來”。
他把眼睛閉上。
旁邊張建國的呼嚕聲震天響。
他翻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第二天早上,他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去操場上跑步。操場上一個人都沒有,雪被掃成一堆一堆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他跑了幾圈,停下來,站在操場邊上,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
東邊的雲被染成淡粉色,慢慢變成橘紅色,最後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宿舍。
培訓的日子一天一天過。
上課,記筆記,討論,實習。每天都很忙,忙得沒時間想別的。可一到晚上,躺在床上,那些念頭就冒出來。
家。孩子。王淑芬。
他不知道她們過得怎麼樣。沒有電話,隻能寫信。他寫了第一封信回去,說這邊一切都好,課講得好,食堂的飯比家裡強,讓她們別惦記。信寄出去,就等著回信。
等了快一週,回信來了。
是王淑芬寫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還寫錯了,但每一句他都看得懂。
“家裡都好。孩子們都好。老四天天唸叨你,問爸啥時候回來。老三也唸叨。老大老二都聽話,幫著我幹活。老五會叫爸爸了,但是對著貓叫的。小黑貓長大了點,整天跟著老四跑。你別惦記家裡,好好學。”
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後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晚上睡覺前,他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旁邊張建國說:“老陸,你媳婦的信?”
陸衛東點點頭。
張建國說:“我媳婦也來信了,說孩子想我了。唉,這培訓,啥時候是個頭。”
陸衛東沒說話,把信收好,躺下來。
窗外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拖得很長很長。
他閉上眼睛,想著家裡那些人。
還有一個月。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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