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追逐陸衛東拔腿就追。
地上全是新下的雪,踩上去軟綿綿的,使不上勁。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跑,眼睛死死盯著前麵那個黑影。那人跑得很快,顯然對這一帶的地形很熟,七拐八拐地往巷子深處鑽。
“站住!”陸衛東喊了一聲。
那人根本不聽,跑得更快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條巷子。雪越下越大,打在臉上生疼,眼睛也睜不太開,陸衛東顧不上擦,隻顧著追。他知道這次要是讓這人跑了,再找就難了。老李頭說的那個人,候車室蹲了一宿又捅了同夥的那個男的肯定就是他。
前麵是個十字路口,那人往左一拐,鑽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陸衛東追進去,發現這條巷子是死路——盡頭是一堵牆,兩米多高,牆那邊是鐵路宿舍的院子。
那人跑到牆根底下,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猛地往上一竄,扒住牆頭,翻了過去。
陸衛東追到牆根底下,也往上爬。牆上的雪滑得很,他試了兩次才扒住牆頭,翻過去的時候手被牆頭的碎玻璃劃了一道,火辣辣地疼。他顧不上看,落地就追。
院子裡堆著不少雜物,有柴火垛,有破闆子,還有幾個廢棄的破煤筐。那人繞過柴火垛,往院子深處跑。陸衛東緊追不捨,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跑到院子盡頭,又是一堵牆。這回沒路了。
那人猛地停住,轉過身來。
陸衛東也停下,喘著粗氣,盯著他。
兩人隔著十幾步遠,在漫天的風雪中對視。
那人四十來歲,方臉,濃眉,眼神兇得很。穿著一件藍棉襖,頭上戴著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來,遮著耳朵。胸口劇烈起伏著,嘴裡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沒錯,就是老李頭描述的那個人。
陸衛東慢慢往前走了兩步,那人就往後退了一步,背抵著牆。
“跑啊,怎麼不跑了?”陸衛東說。
那人沒說話,眼睛死死盯著他,像一頭困獸。
陸衛東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把刀,亮閃閃的,刀刃挺長。
“別過來!”那人喊,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南方口音。
陸衛東停住腳步,看著他手裡的刀。那是一把水果刀,跟老吳描述的那把一樣。
“候車室那個人,是你捅的?”陸衛東問。
那人的眼神閃了一下,但沒說話。
陸衛東又說:“王德發是你同夥吧?你捅他幹什麼?”
那人還是不吭聲,隻是握著刀,死死盯著他。
陸衛東慢慢把手伸進懷裡。那人的眼睛跟著他的手移動,刀握得更緊了。陸衛東從懷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煙,叼在嘴上,又掏出火柴,劃著,點上煙。整個過程很慢,很穩。
那人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困惑。
陸衛東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說:“你跑不掉的。這院子就一個出口,我的人馬上就到。把刀放下,跟我走。”
那人忽然笑了,笑得很怪:“你的人?你一個人追來的,哪來的人?”
陸衛東說:“你怎麼知道我一個人?”
那人愣了一下。
陸衛東趁他愣神的工夫,猛地往前一竄。那人反應也快,揮刀就刺。陸衛東側身躲開,一把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往下一壓。那人吃痛,刀差點脫手,但死死握著不放。兩人扭打在一起,在雪地裡滾成一團。
那人雖然瘦,但力氣不小,拚命掙紮。陸衛東當過兵,有格鬥的經驗。幾個回合下來,他把那人壓在身下,膝蓋頂住他的腰,兩隻手死死攥住他握刀的手,往地上磕。
一下,兩下,三下。
刀終於脫手了,掉在雪地裡。
那人絕望地吼了一聲,拚命掙紮。陸衛東死死壓著他,喘著粗氣,喊:“別動!再動我擰斷你的胳膊!”
那人不動了,趴在雪地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陸衛東騰出一隻手,從腰裡掏出手銬,把他銬上。那人沒再掙紮,任由他擺布。
銬好了,陸衛東翻過身,坐在雪地裡,大口喘氣。手上被碎玻璃劃破的口子還在流血,染紅了雪。他顧不上疼,就那麼坐著,看著眼前這個人。
那人趴在雪地裡,臉埋在雪中,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陸衛東站起來,把他拽起來。那人的臉上全是雪,眉毛上掛著白霜,眼睛裡那股兇勁兒沒了,隻剩下疲憊和絕望。
“叫什麼?”陸衛東問。
那人不說話。
陸衛東盯著他的臉,那張方臉,那兩道濃眉,那個眼神。他想起老李頭的描述,想起馬三團夥的材料裡那個在逃的人——也是南方口音,也是四十來歲。
“馬三的人?”陸衛東問。
那人的眼神又閃了一下,很快低下頭去。
陸衛東知道猜對了。他沒再問,押著那人往回走。
雪還在下,風還在刮。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往回走。走了幾步,那人忽然說:“那個王德發,是我捅的。”
陸衛東沒回頭,繼續走。
那人說:“他是我同夥,我們一起來的。可他太蠢了,跟那幫本地人吵起來,差點壞了事。我沒辦法,隻能……”
“隻能捅他?”陸衛東打斷他,“他是你同夥,你捅他?”
那人沉默了。
陸衛東說:“馬三也這樣?對同夥下手?”
那人沒說話。
兩人走回那條巷子,走到剛才陸衛東追出來的地方。遠遠地,能看見派出所門口站著幾個人。小魏最先看見他們,愣了一下,然後跑過來。
“陸科長!這是……”
陸衛東把那人往前一推:“候車室捅人的那個。馬三的餘黨。”
小魏倒吸一口涼氣,趕緊過來幫忙押人。
到了派出所,周建國正在辦公室裡等著。看見陸衛東押著人回來,他站起來,愣住了。
“這是?”
“候車室捅人的那個。”陸衛東說,“也是馬三的人。”
周建國看看那人,又看看陸衛東,半天沒說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陸科長,你一個人抓的?”
陸衛東點點頭。
周建國深吸一口氣,說:“趕緊關起來,連夜審。”
那人被關進留置室。陸衛東坐在辦公室裡,小魏給他倒了杯熱水,又拿來碘酒和紗布,給他包紮手上的傷口。傷口不深,但挺長,劃了三四厘米的一道口子。小魏一邊包紮一邊說:“陸科長,您也太猛了,一個人追出去,萬一他還有同夥怎麼辦?”
陸衛東沒說話。他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過電影似的想著剛才那一幕。那人掏出刀的時候,他其實也怕。誰不怕?刀捅進肚子是什麼樣子,他見過。但他不能退,一退人就跑了。
包好了,他站起來,走到留置室門口。
那人蹲在牆角,低著頭,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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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衛東推門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那人擡起頭,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陸衛東掏出煙,遞過去一支。那人猶豫了一下,接過來。陸衛東給他點上,自己也點上一支。
兩人抽著煙,誰都沒說話。
抽完一支,陸衛東又遞過去一支。那人接了,又點上。
第二支抽到一半,那人忽然說:“你就是那個姓陸的?”
陸衛東沒說話。
那人說:“馬三說過你。他說你是條瘋狗,逮著誰咬誰。瘸子被你抓了,李老四也被你抓了。他說讓我們小心你。”
陸衛東說:“那你怎麼還來?”
那人苦笑了一下:“不來不行。馬三讓我帶句話。”
“什麼話?”
那人看著他,眼睛裡又出現了那種瘋狂:“他說他在裡頭等你。等著你進去的那天。”
陸衛東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告訴他,他永遠等不到那天。”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那天晚上,那人全交代了。他叫趙老五,浙江溫州人,六八年跟著馬三跑出來的。馬三團夥剩下的幾個人裡,他算是最後一個。劉三去年在瀋陽被抓了,王老六跑回老家了,不知道還在不在。他來齊齊哈爾,本來是想踩點,看看能不能幹一票。沒想到碰見王德發那個蠢貨,惹出這麼大的事。
審完已經是淩晨。陸衛東走出審訊室,站在走廊裡,點上一支煙。
窗外,天快亮了。
馬勝利走過來,小聲說:“陸科長,您一夜沒睡,回去歇歇吧。”
陸衛東搖搖頭:“不困。”
他把煙抽完,掐滅,說:“把材料整理一下,天亮報給劉科長。”
馬勝利應了一聲,跑走了。
陸衛東站在那兒,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
趙老五說,馬三在裡頭等著他。等著他進去的那天。
他想起馬三被抓時那個眼神,想起瘸子被抓時那個眼神,想起李老四被抓時那個眼神。那些人,沒有一個不恨他的。
但他不後悔。
他是警察,抓壞人是他的本分。他們恨他,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被他們偷過、搶過、害過的人。
他在乎的,是炕上睡著的那一家人。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辦公室,坐下來,開始寫報告。
天亮的時候,他寫完了。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走到窗邊。
外頭又下雪了。細細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沙沙。
他看看桌上的日曆——正月初四。
這個年,還沒過完。
他穿上棉襖,戴上帽子,推門出去。
回到家,推開門,一股熱氣撲麵而來。屋裡亮著燈,竈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孩子們還沒醒,炕上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王淑芬正坐在竈台邊往爐子裡添柴火,聽見門響,她擡起頭。
“回來了?”
“嗯。”
她站起來,目光落在他手上——手上包著紗布,紗布上還滲著一點血跡。她愣了一下,臉色變了。
“手怎麼了?”
陸衛東把手往後縮了縮:“沒事,劃了一下。”
王淑芬走過來,不由分說地拉起他的手,仔細看著那團紗布。紗布包得不太規整,是小魏臨時包的,邊角都翹著。她輕輕按了按周圍,問:“疼不疼?”
“不疼。”
“胡說,劃這麼長一道,能不疼?”她的聲音有點發緊,但忍著沒多說。她轉身去櫃子裡翻出一個乾淨的手帕,又找出點白酒,說:“解開,我重新包一下。”
陸衛東說:“不用,小魏包好了。”
王淑芬沒理他,拉著他坐到炕沿上,開始解那團紗布。她動作很輕,一圈一圈地繞開,生怕弄疼他。紗布解開,露出那道傷口,三四厘米長,雖然不深,但皮肉翻著,看著確實有點嚇人。
她盯著那道傷口,半天沒說話。
陸衛東說:“真沒事,就是翻牆的時候讓碎玻璃劃的。”
王淑芬還是沒說話。她拿白酒給他擦洗傷口,動作很輕很輕,但陸衛東還是能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擦完了,她用手帕重新給他包紮。她的手很巧,包得比小魏好多了,嚴嚴實實的,又不勒得慌。
包好了,她擡起頭,看著他。
兩人就那麼對視著。
陸衛東以為她要說什麼,罵他冒失,或者埋怨他不小心。但她什麼都沒說,隻是看著他,眼睛有點紅。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下次小心點。”
陸衛東點點頭:“嗯。”
她站起來,走到竈台邊,盛了一碗粥,端到他麵前。
他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有點燙,燙得舌尖發麻,但嚥下去,胃裡暖烘烘的。
她在他旁邊坐下,低著頭,沒看他。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我知道你是警察,抓人是你的本分。可你也得想想,家裡還有這麼一大家子人等著你。”
陸衛東端著碗,愣住了。
她沒擡頭,繼續說:“你要是出了事,我們怎麼辦?”
陸衛東沉默了一會兒,把碗放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他說,“我會小心的。”
她擡起頭,看著他。眼睛還是紅的,但沒哭。
窗外,雪還在下。
屋裡暖烘烘的,竈膛裡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牆上的人影也跟著晃動。
她沒再說話,靠在他肩膀上。
他就那麼坐著,讓她靠著。
過了很久很久,外頭傳來一聲火車的汽笛,拖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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