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田埂上的重生------------------------------------------，混著百草枯穿腸而過的絞痛，像兩把燒紅的鉗子，死死絞住了劉建友的每一根神經。，能聽到堂屋橫梁在火焰中劈啪斷裂的聲響，能感覺到懷裡王秀蘭早已冰冷的身體，還有身邊蜷縮著的、同樣冇了呼吸的衛東。“秀蘭…… 衛東……” 他想開口，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嘶啞的嗬嗬聲。百草枯已經燒穿了他的食道，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爹孃把他推上了去豐縣大韓莊挖煤的卡車。第二年，礦頂塌了，石頭砸斷了他的右腿。村裡賠了五十塊錢，爹孃隻塞給他二十，就把他趕出了家門，讓他自己立戶。他拖著一條瘸腿，求著冇出五福的劉大伯，蓋了兩間漏風的泥坯房。，煤礦的工友給他介紹了王秀蘭。那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寡婦，眉眼溫柔，手卻很巧，會把粗糧做成香噴噴的窩窩頭，會在他深夜收工回家時，留一盞昏黃的煤油燈。他以為自己終於熬出了頭，以為日子會慢慢好起來。，蓋了三間堂屋，把院子用泥坯圍得嚴嚴實實。兩年後，秀蘭給他生了一對龍鳳胎，他給兒子取名衛東，女兒取名衛紅。他把四個孩子捧在手心裡，從來捨不得罵一句，更捨不得打一下。他想，自己這輩子吃夠了被忽視的苦，絕不能讓孩子們再受同樣的罪。。 年，兩歲的衛東發燒，村裡的赤腳醫生打錯了針，燒壞了腦子，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抱著兒子跑遍了縣裡、市裡的醫院，得到的隻有一句 “治不好了”。 1985 年的那個夏天。四個孩子跟著村裡的大孩子去河裡玩，大哥家的劉虎和四弟家的劉豹，故意把傻愣愣的衛東往深水裡推。繼子劉瑞護著弟弟，和他們打在了一起。麗麗和衛紅去拉架，腳下一滑，掉進了深水區。，兩個女兒已經漂在了水麵上，小臉慘白，再也不會喊他 “爸爸” 了。，秀蘭白了頭。她變得瘋瘋癲癲，每天坐在河邊，手裡拿著麗麗的小布鞋，嘴裡唸叨著 “麗麗回家，衛紅回家”。劉瑞變得沉默寡言，眼神裡藏著化不開的陰鬱。他一個人操持著家裡，又要下地乾活，又要照顧瘋癲的妻子和傻兒子，四十歲的人，看起來比六十歲的老頭還要蒼老。。，劉瑞拿著一把菜刀，砍死了劉虎和劉豹，然後在河邊的歪脖子樹上上吊自殺了。，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一樣湧了過來。爹孃帶著大哥、大姐、四弟，把他家砸了個稀巴爛，把能拿走的東西都搶走了，還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頓，罵他是 “喪門星”，剋死了自己的孩子。
他躺在床上，三天三夜冇吃冇喝。從小到大的一幕幕，像電影一樣在腦子裡回放。
從四五歲就開始拾麥子、餵豬，彆的孩子在玩的時候，他在乾活；彆的孩子揹著書包上學的時候，他在地裡掙工分；爹孃有好吃的，從來都是偷偷藏起來給大哥大姐四弟五妹，他連一口熱湯都喝不上；斷腿被趕出家門，他們連一句關心的話都冇有，隻想著怎麼從他身上榨取最後一點油水。
一輩子，他就像泡在黃連水裡，從出生苦到死。
滔天的恨意像岩漿一樣在他胸腔裡翻滾。他爬起來，去鎮子上買了幾桶汽油。半夜裡，他把汽油澆在了大哥和四弟家的房子上，尤其是房邊堆得高高的乾柴垛。
火光沖天的時候，他站在遠處，聽著屋裡傳來的慘叫，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回到了家。秀蘭和衛東還在睡著，晚飯時他把農藥拌在了粥裡，他們吃得很香。他把剩下的汽油倒在堂屋和裡屋的床上，自己也喝了一口百草枯。
他拉著秀蘭和衛東的手，任由火焰將他們吞噬。
“下輩子…… 下輩子我一定護著你們…… 一定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心裡隻有這個念頭。
突然，後頸傳來一陣粗糙布料的拖拽感，火辣辣的疼。緊接著，一個尖利刻薄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像一把錐子，狠狠紮進了他的耳膜：“喪門星！死不了就趕緊起來乾活，裝什麼死！家裡白養你這麼大了！”
劉建友猛地睜開了眼睛。
刺目的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眼前不是沖天的火光，也不是燒焦的房梁，而是一片金黃的麥田。身下是滾燙的田埂泥土，混著麥芒和青草的味道，硌得他後背生疼。身上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褂子，袖口和領口都磨破了，露出黝黑的麵板。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看到旁邊蹲著一個少年，正背對著他，狼吞虎嚥地啃著一個黃澄澄的窩頭。少年的背影很熟悉，瘦瘦高高的，穿著一件同樣打滿補丁的藍色褂子。
那是…… 十一歲的大哥劉建國？
劉建友的心臟猛地一縮，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他顫抖著抬起手，看到的是一雙瘦小、佈滿老繭和裂口的小手，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
這不是他那雙佈滿皺紋、因為常年乾重活而變形的手。這是一雙孩子的手。
“大哥……” 他試探著開口，聲音沙啞稚嫩，帶著剛睡醒的迷糊。
劉建國頭也不回，不耐煩地嘟囔了一句：“喊什麼喊？趕緊起來拾麥子，娘說了，今天拾不完一筐，晚上彆吃飯。” 他啃完最後一口窩頭，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瞥了劉建友一眼，眼神裡滿是嫌棄和冷漠，和前世一模一樣。
劉建友的嘴唇哆嗦著，他看著劉建國臉上的稚氣，看著遠處田埂上扛著鋤頭走來的、同樣年輕的村民，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裡滋生。
他抓住劉建國的胳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大哥…… 今年是哪一年？”
劉建國被他抓得一愣，隨即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你傻了？1959 年啊！趕緊乾活，不然娘又要打你了。”
1959 年。
夏天。
劉建友癱坐在地上，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尖銳的痛感無比真實。
他不是在做夢。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九歲這年，回到了他剛在地裡拾麥子中暑，被親孃趙桂蘭拖著腳扔到樹蔭下的時候。
回到了所有悲劇開始之前。
前世的斷腿、分家、喪女、喪子、瘋妻、複仇**，所有的苦難都還冇有發生。
秀蘭還在魯省的王家村，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冇有嫁給那個短命的男人，也冇有帶著兩個孩子受儘委屈。
麗麗、瑞瑞、衛東、衛紅，都還冇有來到這個世界上，他們不會再經曆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
那些害死他全家的仇人，現在也都還好好地活著，等著他一筆一筆地算賬。
滔天的恨意和劫後餘生的慶幸交織在一起，在他胸腔裡翻湧。他死死咬著嘴唇，嚐到了血腥味，才勉強壓下喉嚨裡的哽咽。
“還愣著乾什麼！找打是不是！”
尖利的咒罵聲再次響起。趙桂蘭扛著鋤頭，怒氣沖沖地走了過來。她的臉因為常年勞作而黝黑粗糙，眉頭緊緊皺著，眼神裡滿是厭惡和不耐煩，就像看著什麼臟東西一樣。
她揚起手裡的鋤頭柄，帶著風聲，朝著劉建友的後背狠狠砸了下來。
前世的這個時候，他蜷縮著身子，硬生生捱了這一下，後背腫了好幾天，連飯都吃不下。
但這一次，劉建友冇有躲，也冇有像以前那樣嚇得渾身發抖。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井水，死死地盯著趙桂蘭。
在鋤頭柄砸下來的前一秒，他猛地側身，躲開了這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