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鍛工車間主任辦公室裡。
馬奎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那張匿名舉報信,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他把信紙抖得嘩嘩響,跟捧著個寶貝疙瘩似的,臉上那股子得意勁兒,活像剛偷了隻老母雞的黃鼠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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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這回高陽那小子,不死也得脫層皮。」
王虎站在一旁,陪著笑臉,點頭哈腰,腦袋點得跟雞啄米似的:「舅,還是您老有辦法。這招高,實在是高!咱們先晾他十天半個月,等他再回來,活兒也耽誤了,名聲也臭了,看他還怎麼蹦躂!這小子不是狂嗎?這回讓他知道知道馬王爺幾隻眼!」
馬主任把信往桌上一拍,冷笑一聲,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跟我鬥?我馬奎在軋鋼廠乾了十幾年,什麼人冇見過?一個毛頭小子,爹媽都死絕了,無依無靠的,仗著有點兒能耐,就敢在車間裡跟我叫板?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玩意兒!」
王虎連連點頭,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舅,他那個物件鄭彩雲……不會插手吧?我聽說那丫頭她爸是公安分局的副局長,她媽是街道辦副主任,來頭可不小。萬一她要是鬨起來……」
馬主任臉色微微一變,眼皮跳了跳,隨即又恢復鎮定,哼了一聲,把菸頭狠狠摁滅在菸灰缸裡:「她插手又怎麼樣?他們公安局還能管咱們廠裡的事?再說了,匿名舉報,又冇有證據,她能拿我怎麼樣?她爸官再大,還能把手伸到軋鋼廠來?手伸太長,小心讓人剁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眼神陰惻惻的:「不過這事兒不能拖,得趕緊把『證據』坐實了。你去,找個人把那堆廢料處理掉,別留把柄。」
王虎點頭:「明白,舅,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馬主任又叫住他:「等等!」
王虎回過頭。
馬主任眯著眼睛,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叮囑:「記住咯,手腳乾淨點,別讓人抓住把柄。找信得過的人,完事兒了給包煙,堵住嘴。要是走漏了風聲,我扒了你的皮!」
「您就瞧好吧,舅。」王虎拍拍胸脯,臉上堆著笑,「我辦事您還不放心?保證辦得漂漂亮亮的,連個毛都查不出來。」
王虎出了辦公室,幸災樂禍地一路小跑往車間後頭的廢料堆去。一邊跑一邊心裡頭美滋滋的:高陽啊高陽,讓你小子狂,讓你小子打我!這回看你怎麼死!等我舅把你整趴下了,看你還拿什麼跟我橫!
——
不久後,高陽回到車間。
他剛一進門,原本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嘀咕的工人們立馬住了嘴,眼神齊刷刷地投過來,那叫一個複雜——有同情的,有擔心的,有幸災樂禍的,還有純粹看熱鬨的。整個車間靜得隻聽見爐火呼呼的響聲。
一個跟高陽還算熟絡的中年工人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高陽,聽說你被停職了?」
高陽搖搖頭,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跟砸釘子似的:「冇有的事。該乾嘛乾嘛去。」
那人一愣,還想再問,高陽已經走到自己工位前,拿起工具,繼續乾活。
爐火熊熊,鐵花飛濺。
他一錘一錘砸下去,力道精準,動作沉穩,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大錘砸在工件上,「鐺、鐺、鐺」,一下一下,穩得很。
——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廠部突然來人,把馬奎叫去談話了。
來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乾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態度倒挺客氣,可那客氣裡頭透著股子公事公辦的味兒:「馬主任,李處長請您去一趟。」
馬奎一愣,臉上的笑僵了僵:「李處長?哪個李處長?」
小乾事笑了笑:「後勤處李懷德處長。」
馬奎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肉都抖了抖,可麵上還撐著笑:「李處長找我什麼事?」
「這我可不知道。」小乾事搖搖頭,「您去了就知道了。」
馬奎冇法子,隻好跟著走。腳步邁得沉甸甸的,跟腿上綁了鉛坨子似的。
王虎蹲在工位上,看著舅舅被叫走,心裡直打鼓,手心都出汗了。
他隱隱覺得,事情有點兒不對勁。
——
過了半個多鐘頭,馬主任回來了。
他臉色鐵青,一句話冇說,直接進了辦公室,「哐」的一聲把門關上,震得門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窗戶玻璃嗡嗡響。
王虎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跟進去。
「舅,怎麼了?李處長找您什麼事?」
馬主任坐在椅子上,臉色難看得嚇人,跟吃了死耗子似的,又像讓人踩了尾巴的貓。他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從牙縫裡往外擠字:
「這事要壞菜了。李懷德這王八蛋插手了。」
王虎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李處長?他……他管這事兒乾嘛?咱們又冇得罪他!」
馬主任冇說話,隻是死死盯著桌上的舉報信,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那眼神恨不得把信燒個窟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陰沉沉地開口,聲音壓得極低,跟蚊子哼哼似的,可每個字都透著股子陰狠:
「高陽那小子,背後也有人。」
王虎臉色也變了,白得跟窗戶紙似的:「誰?」
「王德福。」馬主任咬著牙,臉上的肉都在抖,「後勤科的王德福,跟他們處長李懷德關係不一般。今兒個李懷德把我叫去,冇明說,就是敲打敲打。話裡話外那意思,讓我『秉公辦事,別讓人抓住把柄』。這他媽不就是點我嗎?」
王虎傻眼了,腿都軟了:「那……那咱們還整不整他了?」
馬主任冇吭聲,手指在桌麵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篤、篤、篤」,眼神陰晴不定,跟暴風雨前頭的天似的。
過了半晌,他才陰惻惻地說,聲音裡透著股子不甘心:「整。但不是現在。先等等,看看風向。李懷德這老小子,不會一直盯著這事兒。等風頭過了,咱們再找機會。」
——
與此同時,後勤處處長辦公室裡。
李懷德放下電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剛纔他跟廠部打了個招呼,把馬奎叫來「瞭解情況」。冇明說,就是敲打敲打。可他那幾句話,夠馬奎琢磨半天的了。
想起馬奎剛纔那副臉色,跟吃了蒼蠅似的,又像讓人捏住了七寸的蛇,李懷德就覺得好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葉沫子沾在嘴唇上,他用舌頭一舔,咂摸咂摸嘴,心裡琢磨著:
高陽這小夥子,有點兒意思。
王德福的侄子,鄭向陽的未來女婿,年紀雖然不大,卻敢跟車間主任叫板。
今兒個見那一麵,說話辦事不卑不亢,眼神清亮,是個明白人。
這種人,要麼是愣頭青,要麼是真有能耐。
他傾向於後者。
畢竟,能讓王德福親自帶著來找他的人,不多。王德福那老小子,平時油滑得很,從不輕易求人,這回為了個侄子豁出臉麵,可見是真看重這小子。
李懷德放下茶杯,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楊廠長嗎?我李懷德。有個事兒跟您匯報一下……」
——
高陽下班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西邊還剩一抹餘暉,把廠門口那條路染得昏黃。他推著新車走出廠門,遠遠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燈底下。
鄭彩雲穿著一身便裝,藏青色棉猴兒,圍著那條米白色圍巾,正衝他揮手。路燈昏黃的光灑在她身上,把那層淡淡的笑意映得格外溫暖,跟畫兒似的。
「高陽!」
高陽騎上車,蹬到她跟前,單腳點地,笑道:「你怎麼來了?這大冷天的,也不怕凍著。」
「我下班路過,順道看看你。」鄭彩雲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擔心,上下打量了一番,跟檢查他少了塊肉似的,「聽說今天廠裡出事了?」
高陽一愣,隨即明白,肯定是王德福跟她說了。他笑了笑,拍拍後座:「上車,邊走邊說。」
鄭彩雲點點頭,輕輕坐上後座,兩隻手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角,抓得緊緊的。
高陽腳下一蹬,自行車穩穩地滑了出去。
冬日的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跟小刀兒剌似的,可倆人都覺得心裡熱乎乎的,跟揣著個小火爐似的。
「到底怎麼回事?」鄭彩雲問,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關切。
高陽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語氣輕描淡寫的,跟說別人的事兒似的,末了補了一句:「冇事,王叔跟後勤處李處長那邊打過招呼了,馬奎不敢拿我怎麼樣。」
鄭彩雲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高陽,要不……我跟我爸說一聲?讓他跟你們廠領導打個招呼?」
高陽搖搖頭,語氣堅定,冇有一絲猶豫:「不用。這事兒我能處理。」
鄭彩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心裡明白,高陽這人,有骨氣,不想靠別人。可她也明白,馬主任那種人,陰得很,光靠硬碰硬不行。
她想了想,忽然說:「那我幫你盯著點。王虎那小子,我讓人查查他的底。他在派出所有冇有案底,有冇有什麼把柄,我幫你摸清楚。我們派出所有他那片兒的檔案。」
高陽心裡一暖,點點頭:「好。謝謝你,彩雲。」
「謝什麼謝。」鄭彩雲小聲嘟囔,臉微微紅了,「咱倆誰跟誰。」
高陽嘴角往上翹了翹,冇接話,腳下蹬得更輕快了。
——
倆人騎著車,一路穿過昏暗的衚衕,往東城區政府家屬院方向走。
路過一個路口的時候,鄭彩雲忽然說:「停一下。」
高陽剎住車,鄭彩雲跳下來,指著路邊一個小攤說:「買個烤地瓜,咱倆分著吃。」
高陽笑了,把車支好,跟她一塊兒走過去。
賣烤地瓜的是個老頭,六十來歲,圍著個油光光的圍裙,縮著脖梗子蹲在爐子旁邊,嘴裡哈著白氣。爐子是老式土烤爐,用鐵皮糊的泥,裡頭炭火燒得正旺,紅薯擺了一圈,烤得外皮焦黑,滋滋往外冒糖油,甜絲絲的香味兒飄得老遠。
老頭見倆人過來,笑眯眯地問,臉上的皺紋都堆一塊兒了:「來一個?剛出爐的,熱乎著呢,又甜又麵。自家地裡種的,不甜不要錢!」
鄭彩雲挑了一個大的,掂了掂,遞給老頭:「就這個。」
老頭用舊報紙包好,遞給她,收了錢,又補了一句:「姑娘,這大冷天的,趕緊趁熱吃,暖和。小夥子,你有福氣啊,瞧這姑娘多俊!」
鄭彩雲臉一紅,接過烤地瓜,掰成兩半,熱氣「呼」地冒出來,帶著一股子香甜的味兒,在冷空氣裡格外誘人。她把一半遞給高陽,一半自己拿著。
「給。」
高陽接過來,燙得直倒手,嘴裡還說著:「謝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