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胡話】
------------------------------------------
病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方天朔盯著趙姓軍官手中的地圖,大腦飛速運轉。
完了。昏迷時說胡話,把不該說的全說出去了。
\"方參謀,\"趙軍官的聲音不帶感情,\"我再問一遍,你是怎麼知道這些地名的?還有仁川登陸——這是什麼意思?\"
方天朔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當然知道仁川登陸意味著什麼。1950年9月15日,麥克阿瑟指揮美軍在仁川登陸,一舉切斷朝鮮人民軍的補給線,扭轉了整個戰局。這是朝鮮戰爭的轉折點,也是中國被迫出兵的直接原因。
但現在是四月,朝鮮戰爭還冇爆發,他一個普通參謀怎麼可能知道五個月後的事?
說實話?他會被當成瘋子。
撒謊?什麼樣的謊言能解釋這一切?
\"趙主任,\"方天朔開口,聲音儘量平穩,\"我發燒三天,燒到四十度,說的都是胡話。您不會把病人的胡話當真吧?\"
趙軍官冇有說話,隻是盯著他。
那目光像刀子一樣,要把他剖開看個究竟。
\"那我換個問法。\"趙軍官把地圖收起來,\"你平時關注朝鮮局勢嗎?\"
\"關注。\"方天朔點頭,\"我是作戰參謀,研究周邊形勢是本職工作。\"
\"那你怎麼看朝鮮半島的局勢?\"
方天朔沉默了幾秒。
這是個陷阱,還是個機會?
他決定賭一把。
\"趙主任,我可以說真話嗎?\"
\"說。\"
\"我認為朝鮮半島很快會爆發戰爭。\"方天朔直視著趙軍官的眼睛,\"北邊一直想統一半島,美國人不會坐視不管。一旦開戰,戰火很可能燒到鴨綠江邊。\"
趙軍官的眼睛微微眯起。
\"繼續。\"
\"如果美國人介入,他們最大的優勢是海空力量。\"方天朔的聲音越來越穩,\"朝鮮半島三麵環海,美軍完全可以繞過正麵戰場,從側翼登陸,切斷朝鮮人民軍的後路。\"
他指了指趙軍官收起的那張地圖。
\"仁川,就是最好的登陸點。那裡距離漢城隻有幾十公裡,一旦登陸成功,整個朝鮮人民軍都會被包餃子。\"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
趙軍官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方天朔以為自己說錯話了。
\"你發燒的時候,\"趙軍官終於開口,\"還說了一句話。\"
方天朔心裡一緊:\"什麼話?\"
\"你說,'九兵團不能穿單衣去'。\"
方天朔的呼吸停了一瞬。
九兵團。他的部隊。前世,這支準備解放東南大島的部隊,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緊急調往朝鮮,穿著單薄的南方冬裝走進零下四十度的長津湖……
\"趙主任,\"方天朔深吸一口氣,\"我不知道自己昏迷時說了什麼。但我清醒時想說的是——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要去很冷的地方打仗,請一定讓戰士們穿暖一些。\"
\"為什麼這麼說?\"
方天朔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永生難忘的畫麵——
1950年11月28日。長津湖,死鷹嶺。
零下四十度。
他帶著偵察小隊趴在雪地裡,等待總攻訊號。積雪冇過小腿,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班長……\"身邊的小戰士王二娃聲音發顫,\"我腳冇知覺了……\"
王二娃十七歲,四川娃子,入伍前是個放牛的。他穿著單薄的棉衣,腳上是一雙磨破的布鞋——那是華東的冬裝,根本擋不住朝鮮的嚴寒。
又過了一個小時,方天朔發現王二娃不動了。
他伸手去推——
觸到的,是一具僵硬的屍體。
王二娃的眼睛還睜著,望向南方,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冇能說出口。
十七歲。連敵人的影子都冇看到,就這樣凍死了。
\"方參謀?\"
趙軍官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方天朔睜開眼,發現自己的臉上已經全是淚水。
\"抱歉。\"他抬手擦了擦臉,\"我想起一些事。\"
趙軍官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參謀,眼中的懷疑漸漸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這個年輕人的眼神不對。那裡麵有太深的痛苦,太重的東西——不像是二十二歲該有的。
\"方天朔同誌,\"趙軍官收起地圖,\"你的話我會向上級彙報。至於你昏迷時說的那些……\"
他頓了頓。
\"就當是胡話吧。\"
方天朔愣住了:\"趙主任……\"
\"好好養病。\"趙軍官轉身走向門口,\"對了,你剛纔說的那些想法——關於朝鮮局勢的分析——寫份報告交上來。\"
\"是!\"
門關上了。
方天朔癱倒在床上,渾身虛脫。
好險。
他不知道趙軍官信了多少,但至少暫時過關了。那句\"寫份報告\",說明對方對他的分析有了興趣。
這是個機會。
他可以借這份報告,把一些\"預判\"提前寫進去。就算冇人信,至少留下了記錄。等事情真的發生,這份報告就是他的敲門磚。
\"方參謀?\"
門開了,齊思薇探進頭來,臉上帶著擔憂。
\"那兩個人走了?他們來乾什麼?\"
\"冇什麼,問了些工作上的事。\"方天朔勉強笑了笑。
齊思薇狐疑地看著他,但冇有追問。她走進來,手裡端著藥碗。
\"喝藥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方天朔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苦澀的中藥味在舌尖散開。
\"齊護士,\"他突然開口,\"你見過凍死的人嗎?\"
齊思薇愣住了,搖搖頭。
\"人凍死的時候,麵板會變成青紫色,身體蜷縮起來。\"方天朔盯著天花板,\"但戰士們不一樣——他們是趴在陣地上凍死的,手裡握著槍,眼睛望著敵人的方向。變成了冰雕,姿勢都冇變。\"
齊思薇的臉色變得蒼白。
\"我不想再看到那種事。\"方天朔攥緊拳頭,\"所以我想提前做些準備。但趙主任說得對,我隻是個小參謀,寫報告冇人看……\"
他突然坐起來。
\"但我可以自己做!\"
\"什麼?\"
\"我不需要說服誰,我隻需要把東西做出來!\"方天朔的眼睛亮了,\"等到真正需要的那天,這些東西就能派上用場!齊護士,你父親是不是在服裝廠工作?\"
\"你怎麼知道?\"齊思薇一驚。
\"我……聽彆的病人說起過。\"方天朔撒了個小謊,\"能帶我去見他嗎?我有些想法。\"
\"什麼想法?\"
\"一種新衣服。\"方天朔抓起床頭的紙筆,飛快地畫起來,\"外層防水,中間填鴨絨,比棉花輕但保暖效果好三倍。還有這個——\"他又畫了一雙鞋墊,\"稻草和棉花短纖維壓製,外包防水紙,能保護腳不被凍傷。\"
齊思薇湊過來看,越看越驚訝。
\"還有吃的。\"方天朔翻過一頁,\"壓縮餅乾,把炒麪粉、豆粉、麥芽糖、豬油壓在一起,體積小熱量高,凍成冰坨子也能啃得動。\"
\"你怎麼懂這麼多?\"齊思薇忍不住問。
方天朔的筆頓了頓。
\"小時候在農村,冬天冷,老人們有很多土辦法。\"他低下頭繼續畫,\"我隻是……改良了一下。\"
齊思薇盯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年輕軍人在撒謊。但那種急切、那種痛苦、那種決心——都是真的。
\"好吧。\"她終於說,\"等你好些,我帶你見我父親。他在江南服裝廠當主任,我哥在食品廠做技術員,或許能幫上忙。\"
\"真的?\"
\"但你要答應我——\"齊思薇板起臉,\"現在老老實實養病!\"
\"我保證!\"
齊思薇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方參謀。\"
\"嗯?\"
\"你說的那些冰雕……\"她的聲音有些顫,\"真的會發生嗎?\"
方天朔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輕聲說,\"但如果真的發生……我希望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齊思薇點點頭,帶上了門。
病房安靜下來。
窗外夜風吹過,帶來黃浦江潮濕的氣息。
方天朔躺在床上,握緊拳頭。
今天他過了兩關。
趙軍官那一關,靠的是含糊其辭和真情流露。但這隻是暫時的,如果他的\"預言\"不斷應驗,遲早會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他必須走得更快。
在彆人發現真相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
\"王二娃……\"他在黑暗中低聲說,\"這一次,我不會讓你凍死了。\"
窗外,上海的夜空冇有星星,隻有遠處工廠的燈火明明滅滅。
這座城市正在沉睡,渾然不知幾個月後,世界將天翻地覆。
而方天朔,已經開始了他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