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不許拍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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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吳軍長問。
\"三個原因。\"方天朔說,\"第一,進攻下碣隅裡,就算拿下來,我們估計要付出六千人以上的傷亡代價。下碣隅裡雖然隻剩三千人,但美軍的空中優勢加坦克防禦,以及火力密度擺在那裡,又有工事依托。而且現在氣溫已經降到零下四十度——傷員的死亡率會非常高。前幾天受傷還能搶救,在這個溫度下,中等程度的傷員如果不能在兩個小時內得到救治,就會因為失溫而死。六千傷亡,實際損失可能遠超這個數字。\"
兩邊都冇有說話。
\"第二,攻占下碣隅裡之後,我們要多出一千到兩千的美軍俘虜。\"方天朔繼續說,\"這些俘虜要吃飯,要禦寒,要看管。我們自己的物資供應已經很緊張了——雖然有補給點,但補給點的物資也不是無限的。多出一兩千人的吃喝穿用,是實實在在的負擔和累贅。\"
\"第三——\"方天朔的語氣變得更慎重了,\"這一點最關鍵。下碣隅裡地處平地,無險可守。我們占了它,美軍就有了一個明確的進攻目標。美軍的空中優勢在平地上會完全發揮出來——我們白天待在下碣隅裡,就是在白白挨轟炸。更重要的是,柳潭裡的美軍八千人還冇有到最虛弱的時候。他們遲早要往南撤——沿著公路衝過德洞山口,衝回下碣隅裡。到時候八千人帶著坦克猛攻下碣隅裡,我們守又守不住,走又走不了,損失會比不打下碣隅裡大得多。\"
方天朔說完了。
電台兩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至少有兩三分鐘,冇有人說話。
最後是張軍長先開口。
\"方天朔說的有道理。\"他的聲音有些沉,\"下碣隅裡是個燙手山芋——吃下去噎死,不吃又心裡癢。但現在確實不是吃的時候。\"
吳軍長也說話了:\"同意。暫不進攻下碣隅裡。把兵力集中在山頭和隘口上,繼續卡住他的路,讓他慢慢失血。\"
\"那就這樣。\"方天朔說,\"我起草一份電報,以兩個軍的名義上報誌司,請粟總定奪。\"
半小時後,電報發出去了。
又過了二十分鐘,誌司的回覆來了。很短:
\"同意。——粟\"
方天朔把回覆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裡。
——
淩晨四點。坑道內。
掛了電台之後,方天朔本想再睡一會兒,但已經冇有睡意了。
他靠在坑道壁上,環顧了一下這個十幾米深的洞穴。
坑道裡很暖和——相對而言。外麵零下四十度,坑道裡因為聚集了幾十人的體溫和幾個固體酒精爐的熱量,大概在零度左右。雖然撥出的氣仍然是白色的,但至少不會凍傷。
戰士們的狀態比他預想的好得多。
這多虧了方天朔在入朝之前就做的那些準備。
坑道最裡麵,一群戰士圍坐在幾個固體酒精爐旁邊。鋁製的行軍鍋架在爐子上,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是用壓縮餅乾掰碎了加水煮的糊糊,裡麵還加了幾塊蛋白能量塊,聞起來有一股甜甜的奶香味。
\"這個能量塊好吃。\"一個戰士用勺子攪著鍋裡的糊糊,\"比炒麪強一萬倍。\"
\"廢話。這可是方參謀搞來的好東西。你知道這一塊頂幾碗炒麪的熱量?\"
\"不知道。\"
\"三碗。一塊抵三碗。\"
\"那我再加一塊。\"
\"彆加了,留著明天吃。\"
坑道的另一側,幾個戰士鑽在鴨絨睡袋裡,打著呼嚕睡得昏天黑地。睡袋是方天朔提前在補給點儲備的——輕便、保暖、防潮,比誌願軍標配的棉被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還有幾個人冇睡——他們從包裡掏出了石灰取暖包,握在手裡。取暖包是一個帆布袋子,裡麵裝著生石灰和鐵粉,加水之後發熱,能持續暖和兩三個小時。戰士們把取暖包塞在胸口、腋下、褲襠裡——哪兒最怕凍就塞哪兒。
方天朔看著這些場景,心裡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至少東山上的這幾百人,不會凍死。
他的目光移到了坑道口的方向。外麵的棱線戰壕裡有三十名戰士在警戒放哨。零下四十度的夜晚,在露天的戰壕裡趴幾個小時,就算穿著棉衣棉褲也扛不住——手指會凍僵到扣不動扳機,腳趾會凍得失去知覺。
\"告訴外麵,\"方天朔對身邊的營長說,\"每隔一個小時換一批人。放哨的回坑道烤火暖和,休息的出去接班。不要讓任何人在外麵連續待超過一個小時。\"
\"是。\"
營長出去傳令了。
方天朔重新靠回了坑道壁上。
就在他閉上眼睛準備眯一會兒的時候,坑道深處傳來了一段對話,讓他又睜開了眼。
是兩個戰士在聊天——一個是四十二軍的,一個是二十軍的。四十二軍的116師拆散了補充到九兵團的每一個班,所以坑道裡混編著兩支部隊的人。
四十二軍的戰士是個東北人,說話帶著大碴子味兒:\"兄弟,你聽我的啊,這禦寒防寒的事兒,你們南方人不懂。我教你幾招。\"
二十軍的戰士是個山東人,嗓門不小:\"誰說俺不懂?俺山東也冷!\"
\"山東那叫冷?你那零下十度就哇哇叫了,這兒可是零下四十!\"東北戰士一臉過來人的優越感,\"來來來,你把襪子脫了,腳丫子塞到我這個石灰包裡頭,暖和一宿你就知道,明天早上精神百倍。\"
山東戰士冇有繼續爭辯禦寒問題,而是話鋒一轉:\"哎,你們團長是不是叫趙發財?\"
東北戰士愣了一下:\"啊?你咋知道?\"
\"趙發財,山東菏澤人吧?\"
\"對對對!菏澤的!\"
山東戰士嘿嘿一笑:\"俺和你們團長是老鄉,一個村的。他大名趙發財,俺們村裡都叫他狗剩子。他早幾年參的軍,後來四五年去了東北,這些年冇訊息了。前兩天聽人說他在四十二軍乾到團長了,俺還不信呢。\"
東北戰士一聽\"狗剩子\"這個名字,表情瞬間變了——從剛纔的大大咧咧變成了一臉堆笑,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哎呀媽呀!\"他一拍大腿,\"你和我們團長是一個村的?\"
\"一個村的。小時候還一起掏過鳥窩。\"
\"兄弟!\"東北戰士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熱情得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你有這關係咋不早說呢!那啥——兄弟你以後罩著我唄!\"
山東戰士被他的熱情嚇了一跳:\"罩……罩你啥?\"
\"多在我們團長麵前美言美言嘛!就說我這個人啊,打仗勇敢、訓練刻苦、團結同誌、尊重領導——\"他掰著手指頭數,越數越起勁,\"回去我給你整兩瓶酒、兩包煙!好煙!繳獲美國人的駱駝牌!\"
方天朔靠在坑道壁上,聽到這兒實在忍不住了。
\"不許拍馬屁走後門。\"
他的聲音不大,但坑道裡迴音好,兩個戰士都聽到了。
東北戰士嚇得一縮脖子:\"方……方參謀……\"
山東戰士倒是不怎麼怕,咧嘴笑了笑:\"方參謀,俺又冇答應他。\"
\"都睡覺。\"方天朔說,\"明天還有仗打。\"
兩個人不敢再聊了,各自鑽進了睡袋。
方天朔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個有意思的現象——第四野戰軍的部隊,軍級和師級的首長,大多是南方人,很多是江西、湖南、湖北人,跟著紅軍從南方一路走到北方,是長征過來的老骨乾。團級和營級的軍官,大多是山東人——抗戰時期在山東根據地成長起來的,四五年之後隨大部隊去了東北。連級、排級和普通戰士,則大多是東北人——解放戰爭中在東北參軍的翻身農民和城市青年。
這就是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