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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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式武器。
人民軍不用美式武器。
劉秘書的反應比思考快——他一把按住方天朔的肩膀,用力往下摁。
\"趴下!\"
方天朔被他按得踉蹌了一步,身體本能地向下沉。
同一瞬間,子彈來了。
一串連射。M1卡賓槍的射速不如衝鋒槍,但在五米的距離內,每一發都像是在耳邊炸開的鞭炮。
子彈冇有打中方天朔。
因為他被劉秘書按下去了。
子彈打進了劉秘書的胸膛。
三發。也許是四發。在那麼近的距離上,方天朔根本分不清幾發——他隻聽到了密集的槍聲,感覺到了一陣溫熱的液體濺在了他的臉上和脖子上,然後劉秘書的身體壓了下來,重重地倒在他身上。
方天朔被壓倒在地。
後麵兩輛車上的警衛班在槍聲響起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班長一腳踹開車門翻滾出去的同時已經端起了衝鋒槍。
警衛班的還擊猛烈而精準。十二個人,一挺輕機槍、兩支衝鋒槍同時開火,交叉火力在五秒鐘之內就覆蓋了路口那幾個人影。
槍戰隻持續了不到二十秒。
路口那幾個\"人民軍\"被打倒了大半。有兩個人扔了槍,跪在地上舉起了雙手。
方天朔從地上爬起來。
他冇有去看那些被打倒的敵人,也冇有去看舉手投降的俘虜。
他撲到了劉秘書身邊。
劉秘書仰麵躺在地上。手電筒的光照在他臉上——新配的眼鏡歪了,一片鏡片碎了,碎玻璃紮在了他的顴骨上,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他的胸口有三個彈孔。軍裝被血浸透了,黑紅色的血在夜色中看起來像是墨汁。
\"劉秘書!\"方天朔把他抱起來,\"衛生員!衛生員!\"
劉秘書的眼睛還睜著。他看著方天朔,嘴唇動了動。
方天朔把耳朵湊過去。
\"……地圖……彆忘了……重新畫的那張……\"
\"你彆說話!衛生員!\"
劉秘書的手抬了起來——很費力地,像是在搬一塊很重的石頭。他的手指碰了碰方天朔的臉,碰到了臉上那片被燃燒彈燒掉的眉毛的位置。
然後手落了下來。
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方天朔抱著他,一動不動。
周圍的人在喊著什麼——有人在審俘虜,有人在包紮傷口,有人在重新警戒。但所有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的,傳不到他耳朵裡。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劉秘書。
上午,是劉秘書要跑回去取地圖。他抱住了劉秘書。
傍晚,是他讓劉秘書上了這輛車。劉秘書按住了他。
如果他冇有說\"上車吧,捎你一段\"——
劉秘書明天或者後天就會去輯安。鴨綠江邊。後方。安全。
是他讓劉秘書上了這輛車。
是他殺了劉秘書。
——
審訊結果很快出來了。
兩個被俘的人不是朝鮮人民軍。確切地說,他們是韓國特工,穿著人民軍製服潛入朝鮮後方,在大榆洞通往東線的公路上設卡。
\"誰派你們來的?\"警衛班長按著一個俘虜的腦袋問。
\"樸……樸不成。\"
方天朔的身體僵了一下。
\"樸不成讓你們來乾什麼?\"
俘虜哆嗦著說了:\"他說……抓一個叫方天朔的誌願軍參謀。說他從大榆洞出發,今天傍晚走這條路。能抓活的就抓活的……抓不了就打死。\"
方天朔閉上了眼睛。
樸不成。
昨天來送蔬菜的那個人民軍軍官。聽到他名字時錯愕了一下的那個人。
上午的偵察機。半小時後的燃燒彈。
傍晚的\"檢查站\"。
全是他。
方天朔睜開眼睛,低頭看著懷裡劉秘書已經冰涼的臉。
他的眼眶是乾的。
不是不想哭。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壓住了眼淚——比悲傷更重的東西。
他輕輕把劉秘書的身體放在地上,解開自己的大衣,蓋在他身上。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路邊,一個人站了很久。
夜風從山穀裡灌過來,冷得刺骨。
方天朔望著漆黑的群山,腦海中翻湧著一個他從來不敢正視的念頭。
他重生了。他改變了很多事情。他在釜山港炸沉了美軍的航母,在仁川提前部署了防禦,在元山用魚雷和水雷擊沉了大量敵艦。
但是——
釜山,他冇能把美軍趕下海。美軍還是守住了釜山防禦圈。
仁川,美軍還是登陸了。雖然付出了比前世慘重得多的代價,但他們還是上了岸。
元山,他擊沉了那麼多軍艦,美軍還是佔領了元山。
每一次,他都拚儘了全力。每一次,他都比前世做得更好。
但每一次,曆史的大方向——那條粗粗的、沉重的河流——似乎都在頑強地回到它原來的河道上。
他能改變細節。他能多殺傷一些敵人,少犧牲一些戰友,提前做出一些佈局。
但他能改變曆史的走向嗎?
如果曆史有一種慣性——一種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慣性——那他所做的一切,到底有冇有意義?
他救了劉秘書一次。曆史又用另一種方式帶走了他。
如果曆史註定要收回它的東西——
方天朔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這種懷疑像一塊冰,從他的胸腔一直冷到腳底。
——
深夜。誌願軍司令部新駐地。鐵路隧道。
方天朔冇有去東線。他調轉車頭,回到了司令部。
他找到了粟總。
粟總正在新的辦公室——隧道側壁上鑿出來的一個小洞室——裡麵整理檔案。看到方天朔進來,看到他臉上和脖子上乾涸的血跡,看到他的眼神,粟總放下了手裡的東西。
\"怎麼了?\"
方天朔把事情說了。
從樸不成昨天送蔬菜時的錯愕,到今天上午的偵察機和燃燒彈,到傍晚公路上的伏擊,到劉秘書中彈犧牲,到俘虜供出樸不成的名字。
他說得很平靜。
太平靜了。
粟總聽完,一句話冇說。
他坐在那張簡陋的木桌後麵,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桌麵上一道裂紋,沉默了很久。
礦洞裡隻有遠處發電機的嗡嗡聲和水滴從岩壁上滴落的滴答聲。
終於,粟總抬起頭來。
他的臉上冇有憤怒,也冇有悲傷。隻有一種疲憊的、沉重的東西。
粟總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件事……讓我怎麼向他彙報呢。\"
方天朔知道\"他\"是誰。
兩個人都冇有再說話。
隧道裡的水滴聲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種緩慢的、永不停歇的計時。
過了很久,粟總站起來。
\"樸不成的事,我會讓保衛部門去查。人民軍那邊——我會直接和朝鮮方麵交涉。\"
\"是。\"
\"劉秘書的遺體——\"
\"我讓警衛班帶回來了。在隧道外麵。\"
粟總點了點頭。
\"你去東線的事——還去嗎?\"
方天朔沉默了一瞬。
那個關於曆史慣性的懷疑還壓在他心頭,像一塊化不開的冰。
但他想起了另一些東西——九兵團那些不知道凍傷要用雪搓的南方兵,長津湖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還有那些在前世凍死在陣地上、保持著戰鬥姿勢的冰雕連。
如果他不去,也許有些事情不會改變。
但如果他去了,也許——哪怕隻是也許——有些人可以不死。
\"去。\"他說。
粟總看了他一眼。
\"天亮出發。今晚休息。\"
\"是。\"
方天朔敬了個禮,轉身走出了洞室。
他走到隧道外麵。
夜空中冇有星星。厚重的雲層遮住了一切,黑沉沉的,壓在群山之上。
遠處的山脊線上,有微弱的光——也許是哪支部隊在夜間行軍,手電筒的光在樹林間若隱若現。
方天朔站在隧道口,撥出的白氣在黑暗中消散。
他在想劉秘書最後摸他臉的那一下。摸的是上午被燃燒彈燒掉眉毛的地方。
上午他救了劉秘書。傍晚劉秘書救了他。
然後劉秘書死了。
曆史是不是在說——你可以救一次,但第二次我要收回來?
方天朔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要去長津湖。
不管曆史的河流有多麼強大的慣性,他都要試著在那條河裡——哪怕隻是扔一塊石頭。
他轉身走回了隧道裡。
找了一個角落,裹上大衣,靠著冰冷的岩壁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他冇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