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圓桌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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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會議就變成了一場奇特的儀式。
後來有人回憶這次會議時說,它看起來不像是一場軍事會議,更像是一場酗酒者的戒斷反思會——所有人圍坐在圓桌旁,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反思自己的\"不足\"。
第二十四師師長第一個站起來。
\"報告將軍,第二十四師已佔領泰川,隨後按照沃克將軍的命令撤回清川江以南進行休整和防禦部署。\"
他頓了一下,做出了一個自我反省的表情:\"在泰川的行動中,我們殲滅了一部分敵軍,但數量不夠理想。我個人認為我們應該更加積極地追擊,爭取更大的戰果。\"
麥克阿瑟微微點頭,表情像一個牧師在聽信徒懺悔。
第七師的代表站了起來。
\"第七師已佔領豐山,一路北進幾乎未遇到有組織的抵抗。先頭部隊已經向鴨綠江方向進攻。\"
他也做出了自省的姿態:\"遺憾的是,由於敵軍潰散太快,我們未能大量殲滅敵人有生力量。我認為部隊在追擊方麵還需要更加果斷。\"
麥克阿瑟又點了點頭。
陸戰一師師長奧利弗·史密斯站了起來。
史密斯和其他人不太一樣。他五十七歲,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是那種老派職業軍人——不喜歡錶演,也不擅長拍馬屁。但在這張圓桌上,他也不得不配合。
\"陸戰一師已佔領古土裡,正在向下碣隅裡方向推進。\"他說,\"此前在黃草嶺方向與中國第四十二軍有過接觸,但對方在一天前突然脫離了接觸,消失在了山區之中。目前我們在推進途中僅遇到少量朝鮮人民軍遊擊隊的零星抵抗。\"
他停了一下,選了一個恰當的自省角度:\"我們的推進速度不夠快。長津湖地區的地形複雜,補給線越拉越長,我對後勤保障的安排有些過於保守。\"
麥克阿瑟聽完,冇有評論。
他的目光慢慢轉向了圓桌對麵的一個人。
霍巴特·蓋伊少將。
蓋伊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但臉色灰敗。和其他幾位師長相比,他看起來老了十歲——而實際上他隻是在過去一個星期裡老了十歲。
\"蓋伊將軍。\"麥克阿瑟悠悠地開口了,菸鬥的煙霧從他嘴角飄出來,在燈光下盤旋,\"你的部隊在哪裡?\"
圓桌旁的空氣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騎兵第一師出了事。訊息早就傳開了——雲山失利的電報在各級司令部之間傳得比風還快。但在這個圓桌上,還冇有人公開提起過這件事。
蓋伊站了起來。
他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是因為熱,大廳裡其實很冷——然後開口說話。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報告將軍。騎兵第一師第八團在雲山鎮遭到中**隊至少兩個師兵力的攻擊。\"
他停頓了一秒。
\"第八團——全軍覆冇。\"
圓桌旁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第五團在增援過程中遭到伏擊和多方向圍攻,損失慘重,團長約翰遜上校被炮火炸傷後送。騎五團撤回寧邊時,一個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彈炮營和一個一百零五毫米榴彈炮連被全殲,十八輛坦克損失了十三輛。\"
\"全師共計損失五千餘人,以及大批重型裝備。\"
他說完了。
圓桌旁死一般的沉寂。
沃克第一個站了起來。
沃爾頓·沃克中將,第八集團軍司令,矮胖的身材,紅通通的臉,平時像一個和藹的鄉村牧場主。但此刻他的臉不是紅的,是紫的。
\"將軍!\"沃克轉向麥克阿瑟,聲音裡壓著勉強剋製的怒火,\"騎兵第一師是美國陸軍最古老的師,擁有一百七十年的曆史。現在它在一個叫雲山的地方丟掉了一個整團!\"
他猛地轉向蓋伊:\"我要求解除蓋伊少將的騎兵第一師師長職務!他的指揮存在嚴重失誤——情報判斷失誤、兵力部署失誤、增援協調失誤——\"
\"夠了。\"麥克阿瑟抬了抬手,打斷了沃克。
他看向蓋伊,表情平淡,像是在看一份已經批完的檔案。
\"蓋伊將軍,我同意沃克將軍的建議。你的師長職務即刻解除。\"
蓋伊的嘴唇動了一下,但冇有發出聲音。
\"既然你已經冇有職務了,\"麥克阿瑟繼續說,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談論天氣,\"這個會議也不適合你繼續參加了。\"
他抬起手,朝門口招了招。
\"憲兵。\"
大廳的門被推開了。兩個全副武裝的憲兵走了進來,鋼盔上的\"MP\"字母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蓋伊看著那兩個憲兵走向自己。
他的臉色從灰敗變成了鐵青,再從鐵青變成了一種奇異的潮紅——那是被侮辱之後湧上來的血色。
他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我在北非流過血!\"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不再是之前彙報時的低沉和剋製,而是一種近乎嘶吼的怒號。圓桌旁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麥克阿瑟。
\"我在猶他海灘負過傷!\"
蓋伊梗著脖子,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著麥克阿瑟。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屈辱、有不甘——還有一絲懇求。
但麥克阿瑟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隻是輕輕揮了揮手。
一個高大的黑人憲兵走到蓋伊身邊,伸出手,穩穩地扣住了他的肘部。
蓋伊還想說什麼——嘴張開了,但聲音卡在了喉嚨裡。他看了看那隻扣在自己肘上的黑色大手,又看了看圓桌旁那些低著頭不敢和他對視的同僚們,最後看了看麥克阿瑟。
麥克阿瑟已經不看他了。麥克阿瑟在點菸鬥。
蓋伊閉上了嘴。
他被兩個憲兵一左一右架著,走出了會議大廳。
大廳的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圓桌旁沉默了很久。
麥克阿瑟點燃了菸鬥,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煙霧在穹頂下緩緩升起,像一朵灰白色的雲。
\"先生們。\"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恢複了那種標誌性的從容和威嚴,\"關於中國人。\"
他環顧了一圈圓桌。
\"根據情報部門的最新評估,進入朝鮮的中**隊總兵力在五萬到六萬人之間。這些部隊是誌願人員的性質,他們的主要目的是保衛鴨綠江沿岸的水電站。\"
他用菸鬥柄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五六萬誌願人員。他們在雲山打了一個戰術上的小勝仗,利用了我們個彆指揮官的疏忽。但這不改變戰爭的大局。\"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朝鮮半島地圖前。
\"聖誕節前,所有部隊必須抵達鴨綠江。\"
他的手指從南向北劃了一條線,從漢城一直劃到鴨綠江。
\"這是命令。不是建議,不是期望,是命令。\"
他轉過身來,目光像兩束探照燈,逐一掃過圓桌旁的每一張臉。
\"完不成的,軍法從事。\"
冇有人說話。
麥克阿瑟重新叼上菸鬥,走出了會議大廳。
他的皮鞋踏在波斯地毯上,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大廳裡剩下的將軍們麵麵相覷。
沃克最先站起來,收好檔案,一言不發地走了。其餘的人也陸續起身離開,腳步匆匆,像是怕在這間大廳裡多待一秒都會沾上什麼晦氣。
最後走的是史密斯。
他慢慢地站起來,收好筆記本,朝門口走去。經過蓋伊剛纔坐過的那把空椅子時,他停了一下。
椅子歪歪地對著圓桌,靠背上還留著蓋伊站起來時手指抓過的痕跡。
史密斯看了那把空椅子兩秒鐘。
然後他走出了大廳,走進了漢城十一月的冷風裡。
他在想一件事——那個在黃草嶺方向突然消失的中國第四十二軍,到底去了哪裡?
如果他們不是撤退了,而是在某個地方等著——
史密斯裹緊了大衣,鑽進了等在門口的吉普車。
\"上機場,回鹹興。\"他對司機說。
吉普車發動了。漢城的街道上到處是彈坑和廢墟,冷風從破碎的窗戶裡灌進來。
史密斯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
但他冇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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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榆洞。誌願軍司令部。
聽完方天朔對第二次戰役的設想,縱是粟總這樣見過大場麵的人,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小方,你這胃口也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