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黎明前抵達了下碣隅裡。
方天朔跳下卡車,深吸一口朝鮮山區清冽的空氣,打量著眼前的景象。
這是一個不大的村莊,坐落在長津湖南岸的一片相對平坦的穀地上。村子四周群山環抱,東麵有一座山勢突兀的高地,在晨曦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村子北麵是一條通往長津湖的土路,南麵則是他們剛剛走過來的那條盤山公路——通往古土裏和水門橋方向。
幾十間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穀地中央。村子旁邊有一片開闊的平地,麵積不小,目測足有幾百米長、二三百米寬。
方天朔的目光在那片平地上停留了很久。
前世,美軍陸戰一師就是在這片平地上修建了簡易機場,用來起降運輸機和撤運傷員。而陸戰一師的師部,就設在村子邊上的那幾座較大的建築裡。
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方參謀!"李福遠從後麵的卡車上跳下來,小跑著過來,"人到齊了,車都停好了。接下來怎麼安排?"
方天朔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環顧了一圈四周的地形,目光最終落在村子東麵那座最高的山峰上。
"那座山叫什麼名字?"他指著東麵的高地問。
李福遠轉頭看了看,搖搖頭:"不知道。等我找個本地人問問。"
"不用找了。"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方天朔轉頭,看見一個穿著朝鮮人民軍軍服的中年軍官走過來。正是之前負責元山彈藥轉運的朝鮮聯絡員樸永吉。
"那座山,當地人叫它東山。"樸永吉說,"是這一帶的最高點,海拔大約一千一百米。站在山頂上,整個下碣隅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方天朔點點頭,把這個資訊記在心裏。
東山。製高點。
"方參謀。"李福遠湊上來,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想在這裏也搞點名堂?跟水門橋一樣?"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你猜對了。"
李福遠撓了撓頭,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看這個地方的表情,跟在水門橋看山壁時一個德行。"
"但有個問題。"方天朔收起笑容,表情變得嚴肅,"這裏有老百姓。"
他看了看村子裏稀稀落落的幾縷炊煙——雖然經過戰火,但村裡顯然還住著不少朝鮮百姓。
"如果將來這裏變成戰場,老百姓留在這裏就是送死。"
李福遠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這個我已經辦了。"
"什麼?"方天朔愣住了。
"你在水門橋忙活的那幾天,我先到了這裏。"李福遠說,"我看了看這地形,就猜到你到了這兒肯定要搞事情。所以我提前聯絡了當地的人民委員會,把村裏的老百姓都疏散了。"
"疏散到哪裏?"
"江界。"李福遠說,"那邊離前線遠,比較安全。人民委員會派了幾個幹部帶路,給老百姓們發了糧食和被褥,連夜走的。昨天晚上最後一批也出發了。"
方天朔盯著李福遠看了好幾秒,然後伸出手,朝他豎起大拇指。
"李福遠,幹得漂亮。"
李福遠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嘿,跟著你這麼久,我還能猜不到你要幹什麼?"
方天朔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收起笑容,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好。百姓的問題解決了,我們開工。"
方天朔帶著李福遠和幾個老兵,在下碣隅裡轉了整整一個上午。
他根據前世的記憶,仔細推演美軍陸戰一師指揮部可能紮營的位置。
陸戰一師的師長史密斯是個謹慎的人。他選擇指揮部的位置,一定會考慮幾個因素:靠近簡易機場以便補給和撤運傷員,有足夠的空間展開師部的各種帳篷和車輛,地勢相對平坦便於防守,同時離公路不遠以保持交通暢通。
綜合這些因素,方天朔在村子南側偏西的一片區域停下了腳步。
這裏離那片大平地(未來的簡易機場)不遠,地勢平坦,旁邊就是南北向的公路。方圓幾百米內有幾座較大的建築物,可以當做指揮所和倉庫使用。
"就是這裏。"方天朔指著地上的一片區域,"美軍指揮部會設在這一帶。"
"你怎麼確定?"李福遠問。
"因為如果我是美軍師長,我也會選這裏。"方天朔說,"靠機場、靠公路、地勢開闊、便於防守——能滿足所有條件的地方,就這一片。"
他蹲下身,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
"我們在這個區域的周圍,挖五個大坑。"他在指揮部預估位置的外圍畫了五個圓圈,大致呈梅花形分佈,"每個坑挖三米深、三米寬,然後用渠道把五個坑串聯起來。"
他用樹枝畫出連線五個圓圈的線條。
"渠道不用太寬,半米就夠,但要挖到半米深。渠道裡放導火索,五個大坑裏各放一噸炸藥。起爆的時候,導火索一燒,五噸炸藥同時起爆——"
他"砰"地一拍手掌。
"方圓五百米之內,什麼指揮部、什麼帳篷、什麼彈藥庫,全部上天。"
李福遠倒吸一口涼氣:"五噸?這一炸,怕是半個村子都沒了。"
"所以纔要提前把百姓疏散掉。"方天朔說,"這五噸炸藥,就是給美軍陸戰一師的見麵禮。"
"但是——"方天朔皺起眉頭,"最大的問題是起爆。"
他站起身來,望著那片即將被改造成巨型雷場的土地,陷入了沉思。
"如果用電起爆,需要很長的電線,從炸藥坑一直接到美軍防禦陣地的外麵。少說也要幾百米,甚至上千米的電線。我們沒有那麼長的電線,就算有,埋在地下也很容易被美軍巡邏的時候發現。"
"那用定時引信呢?"李福遠問。
"不行。"方天朔搖頭,"我們不知道美軍什麼時候紮營,什麼時候人最多。定時引信太被動了,萬一到時間了美軍還沒來,或者來了但主力不在營地裡,白炸了。"
"那怎麼辦?"
方天朔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周圍的地形。突然,他的眼睛落在了不遠處一片乾枯草地上。
"有了。"他說。
方天朔的方案,簡單到了極致。
他在五個大坑的導火索匯聚的外圈,找了一個位置——這個位置距離五個大坑大約一百米,處於一個淺淺的凹地中,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他讓戰士們在這裏挖了兩個小坑,每個一米見方,半米深。然後在每個坑裏放進去一桶煤油——美製五加侖煤油桶,是從元山繳獲的。
導火索從五個大坑的渠道中延伸出來,引到這兩個小坑裏,浸沒在煤油中。
然後,方天朔讓人找來幾塊厚實的木板,蓋在小坑上麵,木板上覆蓋了一層土,和周圍的地麵融為一體。
最後,他又讓人在木板和土層上麵澆了兩桶煤油——從兩邊分別澆,確保煤油滲透了木板和土層。
"這樣一來,"方天朔向李福遠解釋,"隻要在這個位置打一發燃燒彈,或者扔一個燃燒瓶,甚至用一發曳光彈,就能點燃表麵的煤油。煤油一燒,會迅速滲透木板,引燃下麵坑裏的煤油。坑裏的煤油再引燃導火索,導火索沿著渠道燒到五個大坑——"
"轟。"李福遠接話。
"對,轟。"方天朔點頭,"遠距離起爆,不需要電線,不需要人靠近,隻需要一發能點火的彈藥。"
"聰明!"李福遠拍了一下大腿,"從四百米外開一槍就行?"
"甚至更遠。"方天朔說,"如果用迫擊炮打燃燒彈,從一千米外都能引爆。"
但方天朔還是不放心。
萬一到時候那個位置被美軍的工事或者車輛擋住了怎麼辦?萬一導火索受潮了怎麼辦?
他需要一個保險。同時,他需要一個標記——將來引爆的人,必須能在戰場上準確找到這個位置。
方天朔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不遠處一戶人家門前的兩個草垛上。
秋收後的草垛,在朝鮮農村隨處可見,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把那兩個草垛搬過來。"他指著草垛說。
幾個戰士過去,連拉帶推,把兩個半人高的草垛挪到了澆過煤油的那個位置,正好蓋住了整個引爆區域。
方天朔退後幾步,滿意地點點頭。
從外麵看過去,這就是兩個普普通通的草垛,堆在田邊,再正常不過。但草垛下麵,藏著足以讓方圓幾百米灰飛煙滅的秘密。
"草垛就是標記。"方天朔說,"將來我們的人來了,隻要找到這兩個草垛,往草垛上打一發燃燒彈,就能引爆全部五噸炸藥。就算看不到草垛,稻草本身就是最好的助燃物,火一燒起來就停不住。"
"雙保險。"李福遠豎起大拇指,"方參謀,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方天朔沒有接話。他站在原地,目光從地上的草垛慢慢抬起,越過村莊的屋頂,落在了東麵那座高聳的山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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