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仁川風雲
從晉州到仁川,直線距離約三百公裡。
但在戰火紛飛的朝鮮半島,沒有什麼路是直的。
白天不能走——美軍的飛機像禿鷲一樣在朝鮮的天空上盤旋,任何在公路上移動的目標都會被掃射。夜晚纔是趕路的時間。方天朔和李成浩帶著十名人民軍戰士,開著兩輛繳獲的美軍吉普車,沿著山間小路晝伏夜行。
白天藏在樹林裏或者廢棄的礦洞裏睡覺,天一黑就出發。關掉車燈,憑著微弱的星光和戰士們的記憶摸路。有時候路斷了——被炸彈炸出了大坑,或者被山體滑坡堵死了——就下車用鐵鍬填坑,或者乾脆棄車步行翻過障礙,再到另一邊找新的車輛。
第三天晚上,他們經過一座被炸毀的鐵路橋。橋墩還在,橋麵沒了,底下是一條十幾米寬的河。
"遊過去。"方天朔說。
九月的朝鮮,河水已經開始變涼了。十二個人脫了外衣頂在頭頂,咬著牙趟過了齊胸深的河水。上了對岸,渾身濕透,冷風一吹,牙齒咯咯作響。
沒有時間烤火。換上乾衣服,繼續走。
就這樣,走了五天。
9月10日。
距離美軍仁川登陸,隻剩下五天。
——
仁川。
方天朔站在仁川港東側的一座小山上,舉著望遠鏡,把整個港口看了一圈。
他的心往下沉了。
前世的記憶裡,仁川登陸是麥克阿瑟的"神來之筆"——所有人都認為仁川不可能登陸,偏偏麥克阿瑟就選了這裏,出其不意,一戰定乾坤。
方天朔知道這一切會發生。他從晉州千裡迢迢趕過來,就是為了在這裏做點什麼。
但當他真正站在仁川港邊上,用自己的眼睛看到這裏的防禦狀況時——他才真正意識到,"做點什麼"這幾個字有多沉重。
港口幾乎沒有防禦。
碼頭上停著幾輛生鏽的卡車和一台吊車。倉庫區的鐵絲網歪歪斜斜的,好幾段已經倒了。港口入口處的月尾島上,他用望遠鏡看到了一個哨所——一間木板搭的棚子,外麵晾著兩件軍裝,一個戰士靠在牆根打瞌睡。
方天朔放下望遠鏡,深吸了一口氣。
五天。
他隻有五天時間,把這個毫無防備的港口變成一個讓美軍頭疼的地方。不指望擋住——擋不住。但至少要讓美軍多流幾天的血,多耗幾天的時間。
"走。"他對李成浩說,"去找當地的指揮官。"
——
仁川人民軍指揮部設在城中一座日式建築的二樓。樓梯的木板踩上去嘎吱作響,走廊裡的燈泡隻亮了一半,另一半大概是燈絲燒了沒人換。
門口站崗的兩個戰士看到方天朔出示的證件,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跑上樓去通報。
過了兩三分鐘,一個四十來歲的人民軍少校從樓上走下來。
方天朔第一眼就看出來——這個人很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那種長期被忽視、被邊緣化之後產生的精神上的倦怠。他的軍裝倒是整潔的,但眼神裡沒有什麼光。
"李少校。"方天朔伸出手,"我是中國誌願軍的方天朔,從釜山前線過來的。"
李少校握了握他的手,力度不大。
"中國同誌?"他有些意外,"釜山前線……你們怎麼跑到仁川來了?"
"來看看這裏的防務。"
李少校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高興的笑,是苦笑——就像一個被遺忘在角落裏的人突然被人記起來了,又高興又覺得諷刺。
"防務?"他搖了搖頭,"走,上樓,我給你看看我們的'防務'。"
——
二樓的作戰室裡,一張朝鮮西海岸的地圖釘在牆上。地圖上標註著仁川港的詳細資訊——航道、水深、潮汐表、碼頭位置。
但防禦部署的標註——幾乎是空白的。
李少校指著地圖,開始說。不是那種軍事彙報的口氣——更像是一個被拖欠了半年工資的工人,在跟人倒苦水。
"整個仁川地區,我手下有一個團,三千人。聽起來不少?但這三千人要守的是整個仁川——從月尾島到仁川港,再到城區和東麵的公路,正麵寬度將近二十公裡。平均每公裡正麵不到一百五十人。"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
"重武器?沒有。上麵把所有重武器都調到釜山前線去了。我這裏連一門像樣的炮都沒有。步槍倒是有,但子彈不充裕——每人一百五十發,打完就沒了。"
方天朔聽著,沒有打斷他。
"最要命的是,"李少校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上麵根本不認為美軍會在仁川登陸。我打了三次報告,要求加強防禦,每次回復都是一樣的——'仁川的潮汐條件不適合大規模登陸,不必過慮。'"
他苦笑著攤了攤手。
"潮差九米。全世界最大的潮差之一。退潮的時候港口外麵全是爛泥灘,連小船都進不去,更別說登陸艇了。航道窄得隻能排成單列通過,兩邊全是礁石和淺灘。上麵覺得,沒有哪個正常的指揮官會選這種地方登陸。"
方天朔終於開口了。
"麥克阿瑟不是正常的指揮官。"
李少校的苦笑凝固在了臉上。
方天朔走到地圖前麵,目光掃過仁川港的每一個細節——航道走向、水深標註、月尾島的位置、碼頭的佈局、城區的街道。
這些東西,他前世在資料裡看過無數遍。但紙上得來終覺淺——現在站在實地,對著真正的地圖和真正的港口,很多紙麵上不明顯的東西變得清晰了。
"李少校。"他轉過身來,"美軍會在仁川登陸。不是可能,是一定。時間就在最近五天之內。"
李少校的表情從苦笑變成了震驚。
"你怎麼——"
"我在釜山前線去過。"方天朔說——這是實話,雖然不是全部的實話,"我瞭解美軍的作戰思路,也瞭解麥克阿瑟這個人。他在太平洋戰爭中用過同樣的手法——繞過正麵戰場,從側後方發起登陸。仁川是漢城的海上門戶,拿下仁川就等於切斷了釜山前線所有人民軍的退路。這個誘惑,麥克阿瑟抵擋不住。"
他停了一下。
"至於潮差和航道的問題——這些困難確實存在,但不是不可克服的。美軍有專業的水文測量隊,有經驗豐富的海軍,有足夠的工程裝備。九米的潮差意味著登陸視窗很窄——但窄不等於沒有。每個月有1-2天潮汐最高的時候,航道可以通行大型登陸艦。隻要美軍算準了時間,這些地理劣勢都不是問題。"
方天朔說完這些話,作戰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李少校盯著地圖上仁川港的位置,喉結動了兩下。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他的聲音有些發澀,"三千人,沒有重武器……我們根本守不住。"
"守不住。"方天朔很直接地承認了,"美軍會動用幾百艘軍艦和幾萬名海軍陸戰隊。三千人麵對這個規模的進攻,就算把仁川變成鐵桶也守不住。"
李少校的臉色更難看了。
"但是——"方天朔話鋒一轉,"守不住和讓敵人輕鬆拿下是兩碼事。我們的目標不是守住仁川,而是讓美軍在仁川多耗幾天。每多耗一天,釜山前線的部隊就多一天的撤退時間,北方的防線就多一天的準備時間。"
他走到地圖前麵,手指點在了仁川港的航道上。
"仁川港的地理條件對登陸方不利,但對防守方是天然的優勢。航道窄,意味著敵艦隻能排成單列進港——就像一群牛排隊過獨木橋。如果我們在航道裡佈設水雷,哪怕隻炸沉一兩艘,後麵的船全堵在外麵,進不來。"
他的手指移到了月尾島。
"月尾島扼守港口入口,地勢高,可以俯瞰整個航道。在這裏部署火力點,居高臨下打登陸艇,一打一個準。"
手指又移到了港口周邊的灘塗區域。
"退潮時暴露的淤泥灘塗——對登陸方來說是噩夢,但對我們來說是天然的雷場。在灘塗裡埋設步兵地雷,美軍踩上去一步炸一個。"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港口入口處。
"還有一招——沉船堵港。找一艘大船,在關鍵時刻沉在航道入口,堵死它。五千噸的船沉在水底,美軍要清理至少需要一兩個星期。"
方天朔說完,轉身看著李少校。
李少校的眼神變了。剛才那種疲憊和倦怠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的東西——不是希望——三千人對幾萬人,哪來的希望——而是一種軍人的血性。
打不贏。但能讓對手疼。
"水雷——"李少校的聲音也變了,變得急切起來,"我們沒有水雷。"
"有。"方天朔說,"之前我在漢城幫人民軍轉移過富平彈藥庫的物資,那裏麵有一批水雷。如果還沒用掉,應該能找到。還有步兵地雷,數量不少。"
"真的?"
"我現在就聯絡漢城方麵,讓他們把水雷和地雷運過來。你這邊——"方天朔看著李少校的眼睛,"從今天開始,把所有的人都發動起來。挖戰壕,修工事,構築火力點。月尾島是重中之重——那個打瞌睡的哨兵給我換掉,派一個連上去。"
李少校愣了一下。
方天朔知道自己的話說得太直了——他不是這裏的指揮官,沒有權力調動李少校的部隊。
但李少校沒有在意。
"方同誌,"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了手,"我現在就給漢城那邊發電報,建議仁川的防務你來指揮。我全力配合。"
方天朔握住了他的手。
這一次,李少校的握手力度比剛才大了很多。
——
當天晚上,方天朔沒有睡覺。
他坐在作戰室裡,在地圖前麵一坐就是一整夜。煤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在紙上寫寫畫畫——水雷的佈設位置、地雷場的範圍、火力點的配置、沉船的時機、兵力的分配。每一個方案都要反覆推演——如果美軍從這個方向來怎麼辦?如果潮汐比預期高半米怎麼辦?如果水雷被掃掉了怎麼辦?
窗外,仁川港的海麵在月光下波光粼粼。
五天。
方天朔看了一眼手錶——已經是9月11日淩晨了。
四天。
他把筆放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窗外的海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遠處的月尾島在月光下呈現出一個黑色的輪廓,安安靜靜地蹲在港口入口處。
四天之後,這片寧靜的海麵將變成修羅場。
美軍的艦炮會把月尾島犁上幾遍。成千上萬的海軍陸戰隊員會從登陸艇上跳下來,踩著淤泥和血水衝上灘頭。
而他,將帶著三千多人,站在他們麵前。
方天朔重新拿起了筆。
還有四天。一秒鐘都不能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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