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懷裏掏出一支小手電筒,叼在嘴裏,拉開了櫃門。櫃子裏整齊地排著幾排扁圓形的金屬盒子,每一個盒子裏裝著一卷十六毫米的電影膠片。盒子側麵貼著白色的小標籤,上麵用鋼筆寫著拍攝日期和主題。
他的手電光柱一個一個地掃過這些標籤。
"NOV15-MACARTHURTOKYO."
"NOV24-2NDDIVKUNU-RI."
"DEC02-POWCOLUMNSUNCHON-KUNURI."
光柱停住了。
就是這一盤。
一九五零年十二月二日,《星條旗報》記者乘坐一架L-5聯絡機,沿著順川到軍隅裡之間的公路上空飛行,用他的博萊克斯十六毫米攝像機拍下了那一條綿延幾公裡的灰綠色長龍——幾千名被中國軍隊押送的美軍戰俘,低著頭,在冬天的公路上朝北走。
那盤膠片在《星條旗報》漢城辦公室裡已經靜靜地躺了十多天。之前東京的美軍審查官在看過粗剪樣片之後,立刻將它扣押,列為"最高階別敏感素材",禁止一切形式的傳播。膠片後來通過一個複雜的內部程式被退還給了《星條旗報》漢城辦公室。
整個美國軍方和國防部,都在盡全力阻止這段影像到達美國公眾的視野。因為他們知道——幾百萬美國家庭在看到這條長龍的那一天,就是美國政府在朝鮮政策上徹底破產的那一天。
黑影把這盤膠片從櫃子裏取出來,放在工作枱上。
然後他從風衣的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了第二盤膠片。
第二盤膠片和第一盤從外觀上完全一致。同樣的扁圓形金屬盒,同樣的大小,同樣的重量。隻是盒子上的白色標籤是空白的。
黑影從內袋裏抽出一支鋼筆,對照著第一盤上的標籤,在第二盤的空白標籤上一筆一劃地抄寫。
"DEC02-POWCOLUMNSUNCHON-KUNURI."
字跡、筆鋒、間距,和原來的那張標籤幾乎一模一樣。
抄寫完之後,他把新膠片放回櫃子裏,放在原來那一盤的位置上。然後他把真正的那盤膠片揣進了風衣的內袋裏,用內袋上的暗釦扣緊。
他又檢查了一遍櫃子裏其他膠片的位置,確認沒有任何異動,然後輕輕關上櫃門。
手電熄滅,塞回懷裏。
他走出暗房,穿過辦公區,來到門口。開門之前他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沒有聲音。他閃身出去,把門帶上,然後用開鎖工具把鎖芯重新恢復到鎖閉狀態。
整個過程,從進入到離開,不到十二分鐘。
——
他在一處陰影裡脫下了黑色風衣和呢帽,露出了風衣下麵的一身美軍軍官製服——卡其色的冬季軍裝,胸前是少校的銜章,名牌上是一個普通的美國姓氏。
一輛軍用吉普車停在幾十米外的停車場。他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出了軍營大門,朝市中心駛去。沿途經過幾個韓軍檢查站,看到美軍少校的軍裝和車輛編號都放行了。
開到市中心的半路,他在一處沒有路燈的路段減速停車。下車,開啟後備箱,從底部的暗格裡取出另一件完全相同的黑色風衣——這是事先準備好的,以防萬一。他脫下軍服塞進暗格,重新套上風衣。整個換裝過程不到一分鐘。他重新上車,繼續朝市中心開去。
市中心的一家美軍酒吧外。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白人男子靠在酒吧旁邊的牆上,看到吉普車停下,立刻拐進了酒吧旁邊的一條小巷。
黑風衣人下車,跟了進去。
兩人在小巷深處碰頭。黑風衣人戴著口罩,從懷裏取出一個扁平的皮包遞過去——裏麵是那盤真正的膠片和米諾克斯相機的膠捲。
西裝男子用英語問:"拿到了吧?沒問題吧?"
黑風衣人隻說了三個字。
"拿到了。"
他伸出了手。
西裝男子會意,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遞了過去。黑風衣人揣進懷裏,頭也不回地走了。
——
西裝男子在原地等了二十秒鐘,然後從小巷的另一頭走出來。一輛黑色的轎車早就停在街邊等他。他鑽進後座,轎車立刻發動,朝金浦機場駛去。
機場外圍的跑道還在清理B-29的殘骸,輔助跑道還能使用。一架C-47運輸機在輔助跑道盡頭等著他,螺旋槳已經在轉動。他向機艙門口的哨兵出示了證件,哨兵立正敬禮,放他上了飛機。
C-47開始在輔助跑道上滑行。西裝男子扭頭看向舷窗外——上百盞大瓦數的白熾燈把主停機坪照得慘白,幾百名韓軍士兵和美軍地勤人員正在熱火朝天地清理那片巨大的殘骸場。被燒變形的機翼、扭曲的發動機、焦黑的機身骨架散落在整片停機坪上,像一道巨大的黑色傷疤。
飛機加速,升空,朝東南方向的東京橫田基地飛去。在那裏,一架C-54運輸機已經做好了準備,隨時起飛,橫跨太平洋,飛往美國本土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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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淩晨兩點。仁川港以北兩公裡。
四個人趴在一處緩坡上。方天朔舉著望遠鏡。
仁川港燈火通明。幾座龍門起重機的吊臂在緩慢轉動,幾輛卡車在碼頭公路上來回穿梭。但他沒看到大批車輛和坦克,也沒看到大隊步兵。估計美四師和陸戰二師的人員和裝備已經走了,現在卸的隻是後續彈藥和物資。
這是他這一趟最重要的情報之一。
但港區的警戒嚴密得讓他心裏發沉。每條主通道上都有巡邏隊,每個貨物堆放區入口都有崗哨,碼頭邊停著裝甲車,高處還有探照燈在緩慢掃動。
要從地麵滲透進去幾乎不可能。
方天朔放下望遠鏡想了一會兒。化裝混進去?港區的勞工都是經過嚴格篩查的。偽裝成敵軍?四個人裡隻有兩個人韓語過關。水下潛入?十二月的黃海水溫接近零度。
每一種方案他都自己否了。
他重新拿起望遠鏡,把視線朝港口的北邊轉過去。
九月份他來過仁川港一次,那時候沒有這片設施。現在望遠鏡裡出現了十二個巨大的圓柱形儲油罐,每個直徑二十多米,外壁是銀灰色的鋼板,周圍圍著一圈防火土堤。罐區最北端連著一座專用油碼頭,兩艘T2型油輪停在碼頭兩側,甲板上引出幾根粗大的輸油軟管連線到岸上。油正在源源不斷地從油輪泵入儲油罐。
方天朔的呼吸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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